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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小说】《流浪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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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小说】《流浪金三角》

《流浪金三角》
作者:邓贤

第一章 历史的禁区

1
在我印象中,与云南边境毗邻的“金三角”是个笼罩着神秘面纱和凶险莫测的禁区。从地图上看,那片地域很广大,与云南省面积差不多,山峦重叠,覆盖着茂密而古老的亚热带原始森林,全球毒品一多半都从那里被种植和制造出来,然后源源不断地走私到世界各地。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后的毒品通道,受害者呈几何级数上升,反毒呼声日高。我当年插队的边疆国营农场,有朋友从那边回来告诉我,年轻人有一半进了戒毒所,我所在生产队是“重灾区”,吸毒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如此触目惊心,如此毒祸泛滥,一个魔鬼的幽灵悄悄在中国大地上游荡。我想起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那场著名的鸦片战争,如此下去,这次不用帝国主义列强开着坚船利炮,我们千辛万苦筑起的血肉长城就将在毒雾中自行崩溃瓦解。
我对国境那面的另一种记忆是,那里仿佛是片波涛汹涌的深海,深不测底,掩盖着水下的激流、旋涡和种种可怕灾难,就像举世闻名的魔鬼“百慕大”一样。国民党残军在那边大肆活动反攻大陆,缅共竖起旗帜打游击战,大毒枭坤沙、罗星汉的贩毒马帮在林间小道上出没,土著部落至今仍盛行砍人头祭谷的野蛮风俗,还有各种土司、头人、山兵、缅兵、土匪、强盗,总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让人想起来后背就直冒寒气。由于历史的原因,我在知青时代曾经有过短暂的流浪经历,在国境那面的山区和丛林中辗转数月,而当年许多同我一样幼稚冲动的知青越境而去,跨越神圣国界,从此一去不返。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知青(其中许多人不满十八岁)出走的动机大都很简单,或出于某种狂热偏激的感情,比方捍卫理想,支援世界革命,对上山下乡不满;或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原因,比方和领导吵架赌气,受到不公正待遇,因为失恋,爱情受挫,想念家乡父母;甚至仅仅因为满足好奇心,想看一看外国是什么模样,于是他们偷偷溜出连队,跨过界河,走向茫茫无垠的天际。总之许多人的命运从此失去踪迹,就像流星短暂地划过天空,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神秘的金三角黑洞里。
我还记得当时农场发生的轰动一时的“白毛女失踪案”。
失踪者是一位女知青,有点相当于今天的舞台明星,她在农场宣传队饰演革命舞剧中的女主角白毛女。她是与我们距离最近的青春偶像。我还知道许多男知青都在暗中嫉妒那个扮演白毛女恋人大春的男知青,但是有一天忽然传来消息,白毛女夜出未归,明星失踪了,我们的偶像突然不见了。
这个消息顿时轰动农场,人们枯燥的心情都像泡沫一样翻腾起来,那些日子,每天都有一些花样翻新的小道消息到处流传,我们在田间地头交流这些令人刺激的小道消息就像举行新闻发布会。后来上级传达正式文件,公布事实如下:某日晚该女知青(白毛女)参加完学习上床睡觉,大约半夜两点左右(一说四点),同寝室女知青听见她下床,穿上衣服出门去了。人们以为她上厕所,所以继续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才发现女知青一夜未归,于是意识到问题严重,赶快分头寻找。当时农场还称建设兵团,实行军管,团领导很着急,派出更多人往团部附近山林搜寻,后来又组织更大规模的搜山,范围也从团部扩大到全团。凡是有人迹的地方都找过了,山沟坡坎,树林山洞,悬崖峭壁,连团部附近一座小水库也放干水,惟恐白毛女沉在水底。总之方圆几十里都被拉网一样折腾过来,还是没有发现一点线索。
这件事情成了一个谜,团部成立专案组,抽调有破案经验的公安人员参加,上级指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把坏人抓出来。至于谁是坏人,是女知青还是躲在暗处的黑手,上级没有说,大家心里也就没有底。过了一年,农场撤消军管,现役军人撤走,案件也就搁置起来,成为一宗无头悬案。
后来有消息透露说,女知青跑到外国去了,国境对面是金三角,那里形势复杂,是反动派的老巢,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过去和过去干什么。证据是从她床上找到一本小学地理课本,从上面能看出一条隐蔽的外逃路线。
天苍苍,地茫茫,
那些越境而出的知青朋友,我的同龄人,他们的命运依然缈无踪迹,不知所往,不知所终,就像一个永久的问号,沉甸甸地挤压在我们共同的青春墓碑上。偶尔中秋月明,或者夜半时分,我会突然被一阵来自历史深处的熟悉潮水惊醒,往事历历,像老电影一样布满时间的伤痕,青春如残灯,照着那些铭心刻骨又残缺不全的人生画册。我听见一个声音像风一样在岁月的旷野深处大声呼号——
我的知青,我的朋友,我亲爱的青春偶像白毛女,你们好吗?
你们现在在哪里呢?

2
1998年夏,我参加由湖北省某杂志社组织的一次文学笔会。
这是世纪末一个令人生厌的夏天,天气反复无常,冰山消融,雪线上升,“厄尔尼诺”的怪影到处游荡。干旱与酷暑折磨着北方平原大地,洪涝和水灾却又像传说中脾气暴躁的坏孩子,把南方的秀美田园变成浊浪滔天的水乡泽国。在这个灾害警报频传的炎夏,我同一群国内作家经由香港、台北前往曼谷开笔会。如今开笔会只是一种名义,其实就是旅游、约稿和拉拢关系的另一种方式,你对杂志做了贡献,杂志社请你旅游,有投桃报李的意思,也就是感情投资。我们一行十数人,来自全国各地,专业与业余作家都有,名气粗壮者如江苏周梅森,他的小说《人间正道》、《天下财富》改编成同名电视剧正在中央电视台播放;湖北作家邓一光,山东作家李贯通,他们都有相当不俗的作品在国内获奖。另有几位极具潜力的年轻作家,把这次笔会当作开阔胸襟放眼世界的大好机会,相信他们受到鼓舞之后将会更加奋力写作。
坐落在亚洲南部中南半岛上的泰国首都曼谷是座美丽的旅游城市,这个南亚佛教国家之所以成为世界旅游业的一面旗帜,名声遐迩,每年吸引数以千万计来自全球的观光客,除了优美的自然风光,周到成熟的旅游设施和服务,别具一格的人文因素外,当然值得一提的还有一道著名风景。
这道风景大餐在所有游客心中升起一面欲望的旗帜,引发许多迫切而强烈的向往之情,人人渴望一睹为快。
风景的名字就叫“人妖”。
第一天看人妖表演安排在一艘名为“湄南皇宫号”的游船上,时间夜晚八点。登船之前,我们远远看见许多艳丽的女孩子聚集在灯光明亮的码头上揽客。我看她们个个年轻,浓妆艳抹,胸部挺得高高的,腰肢束得细细的,粉面桃腮,美目巧盼,
如果不是导游事先打了招呼,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些漂亮女孩竟是人妖。所谓人妖,就是变性人,男人变女人。我想如果女人变男人,可能就没有什么稀罕。导游卢先生是泰国华人,他教给我们一个诀窍,说分辨真假人妖关键看他的喉结和臀部,人妖有喉结,臀部窄小,而真女人没有喉结,臀部丰饶,其余部分一概真伪莫辨。我们豁然开朗,个个直瞪瞪地盯着别人喉咙和臀部看,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只是有人偶尔看差眼,把不大标准的真女人当成人妖。游船开动,人妖载歌载舞拉开表演序幕。我看台下几乎全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旅游团体,说着南腔北调的各种普通话,如果不是窗外景色有异,你决不会怀疑置身中国某地。人妖蹦蹦跳跳,唱几支泰国歌,又舞一曲《北京的金山上》,赢得观众喝彩。接下来表演就开始变味,露出色情的真面目来。灯光半明半暗,人妖歌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竞相上台表演脱衣服,一个赛一个脱,并做出种种猥亵的下流动作挑逗观众,有的甚至跳下观众席作性交状,吓得没有见过世面的观众纷纷逃避惟恐不及。
突然大厅一角出现骚动,惹得许多人向那面驻足张望,原来是山东作家李贯通发作起来,执意要将一只啤酒瓶扔上台去。李贯通个子高大,曾获全国短篇小说奖,是个有血性的北方汉子。他上船后大约喝下不少啤酒,硬要挣脱周梅森邓一光的阻拦,大声嚷嚷要是我女儿,我就……杀了她!……杀……杀!情绪激动,痛心疾首,说罢竟抱头痛哭。我相信是人妖的色情表演直接损害了这位中国男性和父亲的自尊心,一米八十的山东大汉,竟然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爱自己女儿,就能容忍并且观赏别人女儿堕落而无动于衷么?听说周梅森和邓一光也当场落泪,后来部分中国作家以中途退场来捍卫人格尊严和表示抗议。当然人妖并不在乎别人抗议,他(她)们继续将更加不堪的色情内容一直延续到深夜。这天晚上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不完全因为泰国人妖出卖色相,而是为了我们朋友李贯通受到的心灵伤害。此后一些场合,部分作家都以提前退场来坚持自己的道德立场。我因为自己是付费观众,觉得不看完有点便宜了泰国资本家,加之内心确实很受诱惑,有点蠢蠢欲动的意思。要承认自己意志薄弱是件难为情的事情,显出自己不大高尚和有堕落倾向,问题是我没法战胜自己,因为我确实没有及时响应李贯通周梅森的行动一道退场,所以我没法美化自己,以免将来被人揭穿难堪。我发现自己很可能是个经不起考验和意志不坚定的人。

3
离开曼谷,我们又乘车前往风景名胜帕塔亚(PATTAYA)旅游。帕塔亚原是个荒凉海滩,距曼谷数小时车程,由于二战后美军在这里建起庞大军事基地,泰国人纷纷到这里赚钱,为财大气粗的美国大兵提供服务,后来帕塔亚就变成一座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道路两旁的草木都垂头丧气。“奔驰”大巴内开着空调,立体音响播放着流行音乐,对于连日辛劳的旅客来说,旅途总是显得格外枯燥和漫长。导游卢先生实在是个负责任的人,他有三十几岁年纪,积累了十几年导游工作经验。我认为导游工作就是不停地找话说,以避免旅客迷失在倦怠和瞌睡的浑浊河流中。当时车厢内弥散着一种懈惰、困倦、自行其是和昏昏欲睡的懒散气氛,有人居然很响亮地打起鼾声,我看见卢先生脸上的表情有如悲壮的乐队指挥,在整支乐队将要失控之际仍然坚守岗位。他就是在这样一种散漫和无政府的状态下偶然提到金三角的。
卢先生说,金三角已经部分开放,总部在美斯乐的人数众多的九十三师(泰国人对前国民党残军的统称)已经交枪,大毒枭坤沙也向政府投降,而他本人曾于年前亲往金三角参观,云云。
其实卢先生的絮叨也就持续了几分钟。在汽车低沉轰鸣和旅客毫无反应的疲惫瞌睡的流水中,这些被动词连缀的名词和句子像一阵逶迤的轻风,从快要凝固的池塘表面悄悄掠过,很快就被抛到车轮下面去了。我身边的诸多旅伴,他们清醒的时候个个目光如炬,头脑灵活思维敏捷,对世事人生洞悉入微,但是此刻亚热带酷烈气候和马拉松般的长途旅行已经使得他们个个身心倦怠麻木不仁,没有人重视卢先生的热情演讲,或者说人们习惯了导游的职业废话而无动于衷。
当时我也昏昏欲睡,我舒展开四肢,把腿尽量放舒服,头靠在头枕上,然后让疲倦和睡眠的柔软触角像章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捉住我。不能想象,如果当时我睡着了或者错过与导游对话,我会不会同后来这段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擦肩而过?
卢先生提到“金三角”这个名词之后大约几秒钟,我蓦然一惊,
又好比一个炸雷,把即将合拢的瞌睡大网炸开一个洞,我迷迷糊糊的大脑随即清醒过来。突然一声尖利的汽车急刹,我的身体从座位上重重地弹起,像排球运动员一次鱼跃救球,然后又跌回原处。当汽车恢复行驶,我却感受到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震撼包围;血管喷张,心动加速,头重脚轻,大脑缺氧,我紧紧抓住扶手,咬住嘴唇才没有失态地叫出声来。
这当然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精神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创,我一时竟然难以分辨这股强力来自何方,历史还是现实,时间还是空间?我心跳如鼓,大脑里响起了咚咚的回应。无论从哪方面讲,那个令人生畏的魔鬼金三角均与我的平静生活无关,它遥远得如同月球。
问题在于,公元1998年的一天,我竟然被那个简单的单词就轻易地击中了,我的世界开始崩溃,我受到的震撼如此之大,也许只有一件事物可以比拟,那就是彗星撞击地球。
一刹那喧嚣退远,四周安静下来。我周身发热,呼吸急促,像喝醉酒一样不能控制自己。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导游卢先生走去,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喂,金三角?……”

4
这是世纪末炎夏如火的一天,室内气温摄氏三十六度,一次平常的跨国笔会,一个不可思议的偶然话题,或者说一个微弱的生物信息,一只不可逃避的上帝之手,居然将我,一个中国作家的命运同千里之外的神秘地域,那个令人谈虎色变的毒品王国——“金三角”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我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在这辆从曼谷开往帕塔亚的巴士上,命运引导我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写作之路,去接近并同一个威胁我们人类生存的命运危机对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我想这大约可以算作一种召唤。许久以后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导游卢先生,如果他没有说出那段关于金三角的不经意的废话,我会不可抗拒地踏上神秘的金三角之旅吗?问题是全世界都同我一样关心毒品问题,人人都对金三角感兴趣,为什么单单我被击中了,轰隆一声就掉下去?我想这大约就是宿命,是你命运中的必然。那一天卢先生的话就是万能的上帝之手,它轻轻敲击并唤醒我沉睡灵感的蛋壳,突然蛋壳裂开一道缝,炫目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蜷缩的灵感苏醒了。
知青年代,我曾短暂地进入缅北山区流浪,那时候我幼稚的大脑混沌一片,即使与命运之神擦肩而过也浑然不觉。
但是这次不同。卢先生的话之所以石破天惊,是因为他让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个世界性重大题材已经进入我的视野,与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中国人迎面相撞。金三角,曼谷向北一千公里,抵达清莱府,然后上山,进入赫赫有名的美斯乐。美斯乐,国民党残军总部,满星叠,世界贩毒大王坤沙的老巢。还有莱林、大其力、江口、孟萨,世界毒品王国的秘密尽在其中。我顿觉天门洞开,头晕目眩。从前我关注金三角,仅只出于好奇和职业本能,我从来没有把金三角与自己的创作联系在一起,现在不同了,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金三角就在面前,我伸手可及,它是属于我的!
对一个作家,一个以关注人类苦难为使命的中国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发现这个秘密更幸运的事情呢?金三角像座金光闪闪的魔鬼宫殿在远处诱惑我,就像传说中的财富诱惑贪婪的寻宝人,沐浴的仙女诱惑情欲难耐的青年猎人。
我相信上帝已经选择了我!
记得十多年前,我曾在滇西松山也有过类似石破天惊的感受,那次是一位老石工用凿子敲开我命运的蛋壳,我从此走进历史,才有后来一发不可收的《大国之魂》、《落日》等系列抗战作品。
这次当我歪歪斜斜地走向车厢尽头,走向几步之遥的导游卢先生,我感到自己就像一枚已经点火的火箭,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一个未可知的命运彼岸,心中充满悲壮感。
幸好卢先生对于我废话连篇的询问表现出良好的职业修养。他耐心回答我的问题,为我画出通往金三角的交通路线图,甚至热心地建议与哪家旅行社联系,等等。但是当他明白我的意图是要独自离队前往金三角时,立刻断然表示反对。
“你不可能达到目的!”他说道,并把一瓶矿泉水喝得吧唧吧唧响。
我问:“为什么?”
他回答:“不为什么。你知道山里人进城的故事吗?他们常常在透明的玻璃墙上碰得头破血流,就这么回事。”
我很佩服华人卢先生,他实在很有文学天赋,可惜错当导游。我这个大陆人从小被灌输事在人为的道理,所以我当即做出一个令全车人吃惊的决定:“我要下车——回曼谷,到金三角去!”
笔会组织者也就是某杂志负责人断然拒绝我的无理要求,这是一次集体活动,不是个人旅游,他们要对我在国外的一切行为包括生命安全负责任。导游卢先生再次加入反对者行列,他列举的种种理由如同拉断电闸,令我眼前一黑。他龇着黄牙嘿嘿地说:“邓先生,你在泰国的签证还剩下不到一周时间,金三角远在千里之外,你这点时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你还认识谁吗?你懂泰语缅语掸邦语当地话吗?你去向谁采访呢?谁又会贸然接待你这个不明身份的外国人呢?金三角地域辽阔,有半个泰国大,有几十种少数民族,你总不能到处瞎撞吧?并且那里很危险,非法武装猖狂,谁能保障你的安全呢?你愿意白白送命吗?……我提醒你,按照泰国法律,游客过境滞留是违法行为,要坐牢的。”导游警告我说。他像个胸有成竹的阴谋家,将我的满腔希望变成一片焦土。
我失败了,只好夹着尾巴沮丧地返回座位。同伴继续睡觉,打呼噜的依然打着呼噜,车内空气凉爽,车外阳光依然酷烈,天地间腾起一片金灿灿的火焰,可是我却遭遇失败!我早已睡意全无,笔会对我索然无味,我的全部思维和情绪都被那个可恶的金三角牢牢占据。金三角像座云雾缭绕的金字塔矗立在我心中,那里才有最美的人间胜景,令我心往神驰。我把腿尽量蜷曲起来,心里暗暗使足劲,就像运动员起跑那样:千里之行,始于脚下。
我的全部目标是——闯进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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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到帕塔亚,我就开始了寻找金三角线索的艰难工作。伟大目标始于脚下,这是我的经验,导游卢先生是个热心人,他答应帮助我。
我的方法非常拙笨,见到华侨就用中国话同他攀谈,因为在泰国,华侨非常之多,很快我的工作初见成效。在帕塔亚一家商场,我偶然认识一位名叫梅琳的华人女孩,当时她站在一只专卖镀金饰物和佛像的柜台后面,我从她的肤色相貌立刻断定她不是当地人。果然她告诉我她就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后代。她爷爷是国民党军官,已经过世多年,她父亲当过兵,打过仗,也做过生意,现在已经六十多岁,在金三角安享晚年。她还说像她这样的九十三师的后代,光在曼谷和帕塔亚就有数万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我怦然心动。
一位开出租汽车的年轻华人,也是九十三师的后代,他答应替我联系他在金三角的朋友,我们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几天以后,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辗转传来。导游卢先生告诉我,他的朋友替我联系到一个金三角国民党将军的儿子,那人原则上同意见我一面,但必须是我一个人。时间定在次日晚八点,对方派车来接我,地点在一家餐厅。餐厅店名位置均不详,据说在城外很远的地方。
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撞上好运气。
千真万确,将军的儿子!那一天我为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激动得寝食不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为第二天的神秘会面胡思乱想,一脑袋装的都是金三角故事,搞得自己精神很憔悴,像个神经衰弱的失恋者。我要单独采访的消息很快为几位笔会朋友知道,湖北作家邓一光同我要好,我们以兄弟相称,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老红军后代,写过《我是太阳》、《狼行成双》等激动人心的小说。一光很为我的安全担忧,因为身处异国,对方又是国民党后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呢?我当然明白其中风险,万一对方设个陷阱,我就成了自投罗网的傻兔子。但是我坚持认为自己不具有遭暗算的价值。
何况金三角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见面时刻终于来临。那一天不凑巧,太阳还未落山海上就起了风暴,渔船游艇都躲进避风港。不多一会儿,堆积在泰国湾上空的浓云挟带雷鸣闪电吞没了海洋和陆地,热带风暴像发怒的巨人大声咆哮,暴雨如注,天黑得像锅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来接我的是辆出租汽车,当地出租车都是那种不带棚的轻便“皮卡”(客货两用汽车),我后来体会,发明将这种汽车用于出租的人一定是个恶意的贩奴主义者,因为司机躲在驾驶舱里,客人则暴露在货舱,相当于货物。接我的这辆车,头顶只有半块帆布,于是我只好蜷缩身体听凭暴雨将自己浇灌成落汤鸡。
汽车像只小舢舨,在风暴横行的公路河流里颠簸航行。车灯前面是一道由黑夜和雨帘组成的厚墙,十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我额头上哗啦啦淌着雨水,心里交织着无比紧张和不安。风呼呼响着,耳边的水声犹如大海波涛,我希望自己此时变成一尾鱼儿,或者干脆这辆车变成潜水艇,这样我们就不用艰难爬行而在风暴的河流中畅游。其实我并不在意大雨带给我的狼狈,恰恰相反,我喜欢这场热带暴风雨,这种特定氛围好像是一篇精彩小说的开头,所以我坚持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乐趣。我想,如果以后采访成功,故事得以展开,我一定要这样开头:“一场可怕的热带风暴来临了……”
汽车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终于停下来,路边有了几星灯火,隐约能看见几十米外有幢大房子。我看看表,晚上八点多钟,也就是说汽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程。司机是泰国人,他从驾驶舱匆匆摇下玻璃,探出头来说句什么,指指那幢大房子,意思是让我下车。因为天黑,不辨方向,四周没有任何可资辨识的建筑物或者路牌标志,其实我一路上都在努力辨认方向,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我看见那幢大房子声息全无,门口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于是心情再度紧张起来,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来。司机不耐烦地敲着窗玻璃催我下车。我不敢再犹豫,因为我毕竟站在命运的门口,命运就像班车,错过不再回头。
出租汽车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水雾和黑暗中,我独自站在空地上,面对灯光昏暗的大房子。我想,即使这是一道地狱之门,是布满荆棘和烈焰的炼狱道路,我也要信心百倍地迎上去!
我在心中轻轻呼唤:金三角,我来了!

6
大房子果然是家餐厅,不知道为什么远离城市村镇,而且早早打烊关门。大门留下一道缝,不知道是不是专为我这个不速之客准备的。屋子空间高大,亮着一只昏黄的灯泡,像座

帝王陵墓。一个人远远站在大厅深处,他倚着柱子,抱着手臂,像个石头雕塑。我想他应该就是这家餐厅的主人,金三角某国民党将军的儿子。
我同他互相对视几秒钟。
我感到时间无比漫长,这是一种奇特感受,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的父辈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国土上,但是现在我们却好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太空人,隔着漫长的历史鸿沟,陌生而好奇地打量对方。
他有三十多岁年纪,身体粗壮,皮肤黝黑,头发短而硬,像皮鞋刷子。我不大喜欢他的那双眼睛,那是一种我很少打交道的陌生眼睛,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目光很硬,很霸道,像钻头,在我身上狠狠地钻出许多洞来。这双眼睛让我联想到国产电影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和黑社会的打手。金三角当然不是礼仪之邦,那里盛产世界上最大量的毒品,却从不生产文化人。
我向他伸出手来,他却没有响应。
“我听说你对金三角很感兴趣,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他打破沉默。
我看见他皱起眉头,好像我到他这里来讨饭的,毫不顾忌我浑身湿透,用一种不大耐烦,听上去硬邦邦的云南地方话说道。我心情有些紧张,脸上的肌肉发僵,因为我们绝非一路人,况且我们彼此对对方一无所知。关键是我无路可走,我必须打消他的敌意,取得他的信任。
“我计划写一本书,是关于金三角的。我希望采访金三角和美斯乐的各种人物,包括蒋残匪……”我猛然省悟自己的失误,连忙改口说:“唔,国军,就是包括九十三师官兵在内的全部历史。”
他没有理会我的口误,紧盯我问:“你为什么单单对金三角感兴趣?谁派你来的?”
我暗暗笑起来,心情反倒轻松不少。我感到这位主人其实很幼稚,他对文化人基本上一无所知,所以感到恐惧。于是我平静下来,介绍自己身世经历,比如已经出版多部关于国民党抗战的长篇作品,不仅国内轰动,海外也多次出版,好评如潮。我父亲参加过抗战,高中未毕业就投笔从戎,参加著名的中国远征军,从印度、缅甸浴血奋战打回国内,直至抗战胜利,云云。
“……所以金三角历史,或者说九十三师的历史一直为我所关注,这是整个中华民族历史的一个分支,至今仍属空白。今天我有机会来泰国,有幸遇上你,我想这是我的运气。我的目标是进入金三角采访,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一经自我介绍,我的自信心大增。对方则一直抱着手臂,目光中充满警惕和怀疑,好像要看穿我是不是说谎。
“……你应当相信我,现在中国改革开放,台湾人到大陆投资做生意,天下华人是一家,还有什么必要搞对立呢?……我打算进金三角采访,就是要把这段中国人的历史告诉所有的中国人。”他不表态,我只好苦口婆心推销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并且来自曾经意识形态对立的中国大陆,你有什么办法在短时间内让国民党将军的儿子消除怀疑呢?但是我在泰国停留时间短暂,如果我不能说服眼前这位主人,今后我还会有机会吗?
“如果你不相信我,为什么愿意见我?”我绝望地问。
“我对你们大陆作家感到好奇。”他简短回答。
时间在僵持和毫无希望的气氛中飞快溜走。我看看表,三小时过去了,我们的谈话没有进展,我们的关系好像一条结冰的河流,隔着厚厚的坚冰当然什么也无法交流。主人常有电话或者什么事出去,丢下我一人独自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偶尔也有些穿黑衣服的人借故过来,一望而知是些年轻华人。我想他们应该都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后代,他们显然出于好奇,想看看我这个大陆来客。但是当我向他们微笑,试图同他们攀谈时,他们立刻绷紧脸走开了。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刻无计可施,眼看失败一步步逼近,
我简直快要痛恨起自己来,莫非我注定像导游卢先生所说那样,在透明的玻璃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绝望之中,我决心孤注一掷,我下这个决心是因为我还有个重要砝码。我所以没有一开始就使用它,是因为我对它的正负效果没有把握。既然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我也只好一试。我对主人说:“你知道我这个大陆作家为什么对金三角历史格外关心吗?
告诉你,除了我父亲当过远征军外,我母亲的姑姑,也就是我的姑婆在台湾很出名,她就是蒋纬国先生的原配夫人石静宜女士。”
其实我说出这些话来实出无奈。我本性不愿意趋炎附势,攀附权贵,像个沾沾自喜的无耻小人,让别人感觉我像个台湾的什么皇亲国戚。我迫不得已将显赫的台湾姑婆抬出来,拉大旗作虎皮,目的当然是急功近利,为了敲开金三角之门。
我欣喜地看到这枚炸弹扔出去有了效果,主人果然吃了一惊,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先是茫然,惊讶,望着我合不拢嘴,仿佛没有了主意。随后便有些紧张,眼睛不再望着我,而是看着地下,仿佛在思考对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我说:“我不能相信你的话,谁证明你的话不是撒谎呢?”
我说:“你不难了解呀,蒋纬国先生还活着,石静宜的亲属还在台湾,我负责提供地址。”
他语气突然坚决起来,我看见他眼睛里敌意的城墙又筑起来,炸开的冰层又渐渐合拢。他说:“我没有必要那样做,除非你能证明自己。”
天,此刻我怎么证明自己呢?我就是把心剖开也不能让他相信啊!我仇恨地盯着他,简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关键时刻,我灵机一动,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7
我空洞的大脑就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突然爆发出灵感的火花的。我想起一个叫曾焰的女作家,从前也是云南知青,在边疆插队。她现居台北,我们是朋友,互通长达数年的书信,但是从未谋面,没有通过电话。我是从曾焰的小说中认识她的,知道她曾经在金三角流浪达十二年,到过许多著名地方包括美斯乐和满星叠。金三角很大,像大海,一个人的命运很渺小,像小舟,或者随波逐流的稻草,我所以想起曾焰来,是因为她在金三角的职业是教师,教过许多年书。我对这位主人是否认识或者听说过曾焰不敢寄予希望,但是不管怎么说,曾焰是我惟一的救命稻草,我别无选择,只好紧紧抓住它。
我说出曾焰的名字。
我看见他粗壮的身体动了动,像一堵结实的大门受到猛烈撞击。他盯着我,嘴张得很大,一脸的困惑表情。但是很快他就高兴起来,眼睛发亮,那张多肉而令人生畏的脸也因此变得柔和起来。他像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放声大笑,中气灌得很足。他说:“哈哈,哈哈哈,是她呀——曾焰!我的老师,作家!……我为哪样不记得她呢?整整六年!我老爹把我们兄弟五人寄放在学校她家里念书,真是难得啊!……说实话,我今天还能认几个汉字,写几个汉字,都是曾老师教育的结果啊。”
我的心先是紧张地一抖,随即落回原处,快乐地大跳起来。
感谢命运!
多年来,当我与曾焰隔着海峡海阔天空,在书信里架起思想和友谊的桥梁,我从未想到这位同龄人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充当我命运的领路人,帮助我获得打开金三角大门的金钥匙。一个共同的朋友就像一根导线,将绝缘的电流接通。主人主动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我们的手终于跨越千里握在一起。
闸门打开,积蓄的洪水倾泻而出。接下来我提出深入金三角采访的要求,丰先生(这时我知道他姓丰)亮出他的底牌:他算得上土生土长的金三角人,国民党残军第三代,从小当兵打仗,给大毒枭坤沙当过副官。他父亲为原国民党残军第五军三十师上校师长(不是将军),现为美斯乐自治会会长。丰先生告诉我,自民国三十八年(1949)以来,在金三角已经自发形成数以百计的汉人难民村,栖息、繁衍着数百万没有国籍的中国难民。
丰先生对我说,他此生最大心愿是办好两件事,一件是为中国难民解决国籍问题,因为他们至今多数人没有国籍。另一件就是办学校。“……哪怕今后把财产变卖了,也要回金三角办学校,让我们汉人后代有机会受教育。”丰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沉重。
我却像挨了一颗炸弹。
金三角!数百万……中国难民!丰先生千真万确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理解难民的含义,是指大陆解放时逃过国境的原国民党军队以及其他各种人员,这个庞大数字像核辐射一样灼伤我,它大大超越我的想象力,把我变成一个目瞪口呆的傻子。
民国三十八年(1949)至今已经半个世纪,这些中国难民部落在金三角这片蛮荒之地怎样生存?怎样融入当地社会?他们同金三角其他民族是什么关系?他们在金三角这个全球最大的毒品王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的情绪随即变得亢奋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幸运的探宝者,远远看见星空之下的大地上躺着许多迷人的历史碎片,碎片闪烁着令人眩晕的神秘光斑,我相信为数众多的宝藏还隐藏在厚厚的夜幕和迷雾后面。一想到令人陶醉的成功景象我就心跳气促。我坚定地对丰先生说,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海峡两岸中国人错过许多彼此认识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条件成熟了,我明确表达我将在近期内采访金三角的愿望和信心。
告别时暴风雨已经过去,夜空中还在洒落稀疏小雨。丰先生亲自开车送我,他表示愿对我今后采访提供必要的帮助,至于哪些帮助他没有细说。
回到下榻的宾馆已是次日凌晨,几位朋友竟没有睡,正为我通宵不归着急,此情此景令我心里感动了好一阵。

8
1998年初秋,也就是距离泰国笔会大约半月后的一天,天空堆集着厚厚的阴云。早间新闻说,长江流域的抗洪斗争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国企改革攻坚战又将拉开序幕。这天我独自一人,背负简单行囊,踏着稀疏的落叶来到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妻子把我送到入口处,她脸上每根细小的皱纹里都写满担忧,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一句话:如果采访不成也没有关系,人回来要紧。这句关爱之语令我心头布满阴霾。
空旷的停机坪,飞往曼谷的国际航班已经发动,我的心情也同停机坪一样空荡荡的。一位美丽的空中小姐站在舷梯旁向旅客致意,我看见她那张年轻的脸上焕发着露珠一般晶莹的光泽。空姐轻声对我说:“欢迎您,先生。”
我停住脚,问她:“过几周返回还能看见你吗?”
她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回答:“是的,我一定还在这里欢迎您。”
我心中有一缕明亮的阳光透进来,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十年前,我为写作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曾向有关部门及国外学术机构基金会发出无数申请报告,希望获准前往缅甸印度进行实地考察、采访和收集战争素材,并期待获得部分采访经费。不难想见,这些申请报告石沉大海,我至今没有收到哪怕一个“不”字的答复。当然也不能全怪别人,写作毕竟是个人的事业,谁叫你自己不具备行动的能力和条件呢?谁叫你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或者组织身上呢?
如今,我可以扬眉吐气对天下人大声宣布:我,邓贤——选择了行动!我,一个中国作家跨出国门,奔金三角来了!尽管到国外采访还是一次陌生经历,对于我这个自费外出语言不通的中国作家来说,漫漫长路,异域险境,毒品王国,敌视对立,许多无法想象的困难和障碍在前面等待我,但是我仍然信心百倍!
我曾经有幸见过一位美国作家赫尔曼·沃克,他为写作二战文学巨篇《战争风云》、《战争与回忆》,足迹几乎遍布欧、亚、非大陆数十个国家。我钦佩美国作家非凡的勇气和能力,他们用文学传达个人对于人类命运的强烈关注和思考,可是我们中国作家为什么走不出国门,用我们的文学去关注世界和人类命运?
虽然我的脚步姗姗来迟,采访初出茅庐,但是它毕竟属于我,一个中国作家的行动开端!我为此内心充满勇气和激情。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上帝啊,只要你抛下一根丝线,我就能爬上月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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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之第二章《走进金三角》

1
李国辉,人称“小李将军”,国民党陆军第八军七九团团长,身世不详。
这个人物在中国现代史上肯定无足轻重,但是在金三角,这个人物却赫赫有名,家喻户晓。如果在金三角你不知道李国辉,就像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台湾人不知道孙中山一样。我从资料上得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国民党团长居然是金三角的开山鼻祖,也就是说,没有李国辉,就没有后来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金三角。
我对这个人物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在对金三角所作的大量资料研究中,竟然没有一本有关李国辉的完整传记,甚至一篇权威材料,能够让我对这个神秘人物有所了解。仅有的零散资料也仅限于只言片语一鳞半爪,而且互相矛盾漏洞百出。比如一本台湾出版的回忆录说:“……李国辉将军身材高大,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常令敌人心惊胆战。”大陆的一本纪实文学则说:“……李国辉是云南人,行伍出身,生性残忍,常常逼迫士兵冒死冲锋,人称‘魔鬼团长’。”另一本“文化大革命”前发行的内部史料称:“……经过一夜激烈战斗,国民党第七九团被全歼,副团长被击毙,团长李国辉不知下落。”一篇刊登在曼谷《世界日报》上的文章则这样写道:“……李国辉将军毕业于著名的黄埔军校,虽然出生在中国北方的河南省,却像南方人一样个子瘦小,他的专业是做政治教官,所以并不擅长打仗。”云云。
这些五花八门别出心裁的记载,简直把我搞糊涂了。
在我看来,这些材料都是零散的,支离破碎的,缺少一手材料的可信度,不足以消除我心中的疑团。李国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他是怎样开创金三角——或者勿宁说他是怎样把威胁人类命运的毒品恶魔从瓶子里释放出来的?他为什么那样神秘,外界对他的庐山真面目知之甚少?我甚至怀疑李国辉这个人物的真实性,如果历史上真有这样一位重要人物,他为什么名不见经传?难道历史学家有意忽略他,让岁月的流水将他诡秘的足迹悄悄抹去?
总之怀疑的精神使我斗志倍增,就像职业拳手受到挑战。我关注着金三角的历史风云,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看到自远古以来,金三角一直像头安静的小兽,柔弱而善良,易于受惊,它蜷伏在亚洲南部缅、泰、老诸国崇山峻岭中,丝毫也不引人注目。但是自从本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名叫李国辉的国民党团长带领一支现代化军队进入金三角,这头善良小兽就像被注入魔鬼基因,或者像被传说中的狞恶巫师施展魔法,它迅速扩张身体,长出獠牙和利爪,变成一头面目狰狞威胁人类的食人魔鬼横空出世。
金三角,金三角!你是要吞噬人类的世纪恶魔吗?
我将关注的焦点逐渐集中在李国辉身上。金三角究竟怎样成为金三角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国民党小人物李国辉究竟怎样一夜成名,变成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开山鼻祖?李国辉为什么在中国大陆无所作为,而在金三角却如日中天,这是命运巧合还是另有原因?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他后来为什么销声匿迹,难觅踪迹?他最后的个人归宿究竟如何?

2
公元1998年秋,我乘坐的“波音-757”飞机像头钢铁大鸟,在亚洲东部和南部上空划了一个不小的弧形,风尘仆仆地降落在曼谷机场。我是带着无数沉甸甸的疑问和更加沉甸甸的期待走下飞机的。
临行前我多了一个心眼,我想万一丰先生不可靠,说话不算数,到头来反悔,陷我于异国他乡寸步难行怎么办?于是我通过熟人关系找到一家泰国在华公司,请求他们在必要时给予援助,帮助我进入金三角采访。一位可能是华侨同胞的负责人听完我的陈述,他显然把我的个人请求误解为怀有某种不大光彩的经济目的,比如诈骗什么的,他回答说:“公司在金三角没有业务,无法提供帮助。”
倒是一位本市经济电视台的朋友,听说我要独闯金三角,二话不说赞助我一笔采访经费,替我解决一个沉重的后顾之忧,令我至今仍然感动不已。
我一度寄予厚望的丰先生似乎没有把我的采访当回事,或者说是一种有意冷淡的姿态,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出发前我往曼谷打了若干电话,发了若干传真,丰先生只在那一头简短吩咐:“你到帕塔亚来。”我说:“你叫我独自一人怎么到帕塔亚来?再说你的大房子在什么位置,那天夜里我完全弄不清楚。”他说:“你到了帕塔亚,再给我打电话。”我想这个丰先生真是不近人情,他怎么不替我想想?身在异国,语言不通,两眼一抹黑,准会搞得寸步难行的。但是我转念一想,我想也许丰先生有意考验我,看看我这个大陆作家能力如何,我安慰自己说这不过是个小问题,当年斯诺从美国到延安采访要克服多少困难,如果我连这点小小的困难都克服不了,配到金三角采访吗?你不是给自己丢脸吗?
走出曼谷机场,丰先生果然没有到机场接我,好在我拨通一个帕塔亚电话,却没有人接。我不敢怠慢,立即又拨通另一个曼谷电话,这回对方有人了,丰先生在电话中说:我在曼谷,你到×××地方来。我哭笑不得,心想你倒说得轻松,让我差点千辛万苦跑到帕塔亚去了。此后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在曼谷市郊一幢巨大的别墅里找到丰先生。我发现丰先生有个癖好就是喜欢大房子。我看见他时,他正在指挥手下人把一些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搬上楼去。他是个干练的人,不耐烦回答我罗罗嗦嗦的问题。他说:“你到了金三角去找李国辉的副官,他会对你讲的。”
我连忙追问李国辉的副官在哪里?怎么找?
丰先生更加不耐烦,他提高声音说:“你急什么?……到那边人人都会告诉你!”
丰先生的话给我造成一个错觉,好像金三角的人都是活历史,都能讲出一大堆关于李国辉的精彩故事来。其实后来的事情远非如此,几天之后我与向导兼翻译小米以及司机驱车一千多公里,横穿泰国全境进入金三角山区——这段经历我在后面还要详细叙述,我很快发现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李国辉的副官是谁,住什么地方。
金三角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好像那里是个小村庄,其实所谓金三角是个地域宽广的概念,它的确切地理分布包括泰、缅、老三国领土组成的一片面积约为台湾七倍的亚热带高原山区,由各国众多民族组成复杂的社会形态。在这样一个如同汪洋大海的广阔天地,人们像微不足道的鱼虾,时光转瞬即逝,除了几个称王称霸的大人物留在人们记忆中,谁又会对一个过时的副官、一个小人物的下落知道多少呢?
万事开头难。初进金三角,一切采访工作都是那么仓促而又杂乱无绪,我像个勇敢而莽撞的水手,被迎面打来的海水呛得直翻白眼。我的采访常常浮于表面,好比笨手笨脚的渔夫尽捞起一些浮萍。
寻找李国辉的副官的种种努力好比大海捞针,基本上没有线索。一连许多天,我顽强深入金三角腹地采访,同时到处打听李国辉的副官的下落,然而收效甚微。杂乱的历史碎片无法与现实图案拼贴起来,历史暗河错综复杂,常常令我寸步难行。我焦急万分,眼看宝贵时间在我眼前一点点流走。

3
这天我们偶然途经一个地名叫马鹿塘的掸族寨子,停车歇脚吃饭,这个寨子很小,小得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向导小米和司机小董三人。小米小董都是金三角汉人,也是国民党残军后代。我由小米陪同到处走动,拍资料照片,同山民拉闲话,问些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顺便说一句,我发现在金三角的人对于外人的到来总是很戒备,眼睛里露出警觉,好像外人都是奸细。我认为这种对立状态都是因为长期封闭和缺少交流造成的,问题是战争状态下人们是不可能互相信任的。我的采访显然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类,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许多不友好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反正这些古怪目光常常令我心跳,如同芒刺在背。这天我从当地人口中偶然得知,寨子里有两个汉人老头,谁也说不清他们有多大年纪,反正已经很老很老,算得上当地的古董。据说他们从前都是“小李将军”的部下。
我不禁大喜过望!
“小李将军”就是李国辉,是金三角人区别于另一位国民党将军李弥的称呼。感谢上帝,工夫果然不负有心人!屈指算来,李国辉时代距今已经半个世纪,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他的副官如果活着当然应该很老很老。我私下已经确信,我苦苦寻找的李国辉的副官一定就在眼前。
我当即决定改变日程住下来,然后迫不及待登门造访老人。金三角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贸然登门是件不得体的事情。我按照村民的指点,去大路的镇上购买了一些价格不菲的礼品,比如美国奶粉、西洋参、韩国高丽参之类,作为见面礼品。当我拎着这些沉甸甸的礼品,就像拎着自己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忐忑不安地敲开寨头一家铁皮屋门,一股历史的霉灰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老人。
他是个真正的耄耋老者,像个木乃伊,偎在火塘边,佝偻着身体,裹一条当地掸族人的毯子,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一般。我看见火光在他干枯的脸皮上跳跃,投下许多皱褶的阴影,他的脑袋看上去好像落了一头霜,或者因为潮湿的雨季发霉长出白毛来。他听见动静只动了动眼皮又慢吞吞地合上,我觉得他像一只千年老龟,已经从唐朝或者更早的古代活到现在。漫长时光将一个大活人雕刻成这般模样,他简直是块会呼吸的化石。
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想她是汉族,尽管她的衣饰是掸族,她的身份应该是他的孙媳妇之类,凑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化石慢慢睁开眼睛,这次我看清他的目光并不十分浑浊,就是说还没有老到糊涂昏聩丧失记忆的地步,这一发现令我振奋。老人目光并不到处费力寻找,而是准确落在我的脸上,我相信他是凭直觉,或者凭气味嗅出我的陌生气息。火塘的光亮反射在他枯萎的眼窝里,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更像马王堆出土的古尸。我恭恭敬敬献上礼品,中年妇女立刻替老人把礼品收走了,然后对我说:“你跟他说话大声些,他耳朵背,你坐过来挨着他。”
我当然巴不得挨着采访对象,经验告诉我,这样做会缩短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老人像木头雕像一样久久凝望我,我猜想他久居深山,已成洞中之人,不食人间烟火,他大约久未接触像我这样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不速之客吧?当时我身穿一件米色短采访服,右肩挎一架微型摄像机,左边是自动照相机,胸前挂着采访包,兜里暗藏采访录音机。他蠕动着嘴巴说一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我以为那是一句缅语或者泰语。我凑近他耳朵大声问:“您说什么?”
他没牙的嘴巴又蠕动起来,这回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汉语,而且是北方口音!他像一只漏气的风箱,嘶嘶地说:“你从香港……来吗?”
他居然知道香港!我摇摇头,他又嘶嘶地说:“从……台湾来?”
我大声告诉他:“我不是从台湾来。我是大陆作家,从中国大陆来的。”
我看见他眼珠亮了亮,接着又暗淡下去,好像电压不足的灯泡突然断了电。他脸上并没有显示出惊讶的表情,我想这是他面部肌肉老化,神经已经失去作用的缘故。铜壶里的水噗噗地开了,溅到火塘里,灰尘扬起来,老人忽然大声咳嗽起来,肺腔里好像充塞着许多棉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表情很痛苦。我连忙替他捶背,我猜他一定患有老年性哮喘或者肺气肿之类疾病。我想起采访包里有咳嗽药,就取出来请他服用,但是遭到拒绝。我看见他的腰越佝越低,身体蜷曲,好像在同体内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我想要是在城市,他怎么也得住进医院治疗。后来还是那个中年妇女出来,端了半碗黑糊糊的什么汤汁,大约是草药吧,帮助他灌下去,他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咳嗽耗尽老人体力,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渐渐沉入半睡半醒的休眠状态。
我只好轻手轻脚地告辞了。

4
没想到第二天再次登门拜访竟吃了闭门羹,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说,老人身体不适。此后几次求见均遭婉拒。
我明白这是老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也就是说,我这个来自大陆的作家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至于其中原因,我猜想可能是历史遗留的意识形态对立起作用。我愤愤想现在什么时候了,海峡两岸都在搞统一,一国两制,实行“三通”,他这个老顽固怎么这么死硬,还生活在发霉的阶级仇恨里?万般无奈,我只好转而拜访另一位老人,不料登门才知,那人早已中风瘫痪,老年痴呆,连话也不会说,我只看见一具会呼吸的干尸。
很显然我在这里遭到无情阻击。问题在于,主动权操在别人手上,我该怎么办?说服老人,帮助他超越意识形态对立,或者向他宣传大好形势,再讲一遍关于我父亲参加中国远征军,我著名的姑婆如何嫁给蒋纬国先生的故事?恳求他帮助我,以情动人?如此等等,我绞尽脑汁,可是老人根本不给我机会。老人闭门谢客,一连两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欲罢不能,我该怎么办呢?
这天下午寨子里发生一件大事,这事看似与我这个外来者无关,但是它的结局却意外改变了我的处境。一个年轻产妇难产,情况危急,惊动全村人。需要说明的是,我下榻这间小旅店是村里惟一的旅店,其实也说不上旅店,一间大房子几张竹床,相当于乡村大车店,平时只有过往马帮歇脚。店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掸族人,名字叫若埃(音译),会讲几句汉话,他慌慌张张来敲我的门,对我结结巴巴说:“客人救救罕娜。”
罕娜就是那个年轻产妇的名字。我弄糊涂了,连忙声明我又不是医生,拉我去做什么?若埃不肯松手,一直把我拉到一间被称作“公房”的大房子里。公房外面围了很多村民,我看见那个老人家的中年媳妇也在其中,大家表情沉重,默默让开一条路,好像我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救星。等我进屋一看,倒把我吓得出不了声,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穿白大褂的医生,除了香案上供着菩萨和供品,只有两个面孔黢黑的老女人(接生婆)在摆弄那个产妇。产妇已经没有声气,地上淌了一摊发黑的血,很明显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她们只好不停地往产妇嘴里灌黑糊糊的汤汁。即使我从未学医,我也看出来如果再折腾下去大人孩子肯定都没命了。
我在长篇纪实文学《中国知青梦》里讲述过一位上海女知青死于难产大流血的故事,那是二十几年前发生在云南边疆的惨剧。然而在世纪末的金三角,我又面对即将发生的相同惨剧。我着急地说:“干吗不快请医生来?”若埃哭丧着脸说:“没有医生,村里女人都这样生孩子。”我说:“村里有懂医的人吗?她肯定需要输血而不是灌那种破汤,要不赶快送镇上医院。”若埃回答说:“镇上没有医院,孟回也没有医院,整个山区……百里范围内都没有医院。”我大吃一惊,说:“怎么可能呢?你们不生病吗?生病怎么办?”若埃不说话,我明白他的话是真的,地域广大的金三角,方圆百里竟没有一座医院,一所小小的卫生所!……我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远离文明与科学,这就是金三角人一直面临的生存现实。我着急地说:“你快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若埃低声说:“客人的车……救救罕娜。”我明白了,山区交通不便,村子里有马帮,却没有汽车,我是从美斯乐雇的客货两用越野车,以保障长途采访之用。我说:“最近的医院在哪里?”若埃回答:“在清迈,清迈有生孩子的医院。”我几乎惊叫起来,他妈的!清迈至少有两百公里以上,又是山路,谁知道产妇会不会死在路上?
问题是产妇现状容不得我多想,事不宜迟,救人要紧,我马上让司机小董把车开来,人们小心地把产妇抬上车。我看见许多女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默颂菩萨保佑。汽车开动,这一路真是漫长无比,我从来没有感觉汽车开得如此之慢。山路颠簸奇书网-整理,牛车小道像细细的肠子一样盘绕在没有边际的大山和丛林里,天渐渐黑下来,金三角之夜伸手不见五指,山谷里传来野兽的吼叫,只有汽车灯光像一把雪亮的利剑刺向厚厚的黑暗帷幕。我们为减少产妇的痛苦,将帆布做成垫子,一人拽住一头,我的手臂很快因血液循环不畅而麻木,而失去知觉,肚子空空如也,腿肚子直打颤,但是我仍咬牙坚持。因为我清楚,我们的努力将使得一个年轻妇女和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每一分钟都向希望靠近。
半夜时分汽车终于开进清迈医院,我几乎瘫倒在汽车上。仅仅半个小时后,孩子剖腹降生,是个男孩,母子平安。我与小董连夜驱车返回寨子,到村口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当金灿灿的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第一抹阳光穿过树林照耀在寨子的尖屋顶上,我的心里充满疲惫和欣慰。我觉得这一天很有意义,因为我在金三角学了一回雷锋,我从这里也开始思考一个社会问题,那就是,金三角之所以成为金三角,贫穷是否是其中主要原因?
按照计划,我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赶,金三角很大,所以我不能再白白等下去。我告诉小米准备出发,我期待也许别的地方还会有机会,李国辉部下很多,也许不止一个副官。
这时旅店竹篱吱呀一响,那位中年妇女探进头来,她礼貌地向我躬躬身,说她爷爷(果然是她爷爷)请我再去坐一坐。我简直大喜过望,来不及细想,便飞奔出门。老人屋门是虚掩的,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地跳动。在那间半明半暗的大房子里,我又看见那位仿佛赶了漫漫长路归来的疲惫老者。他还是以那种似乎永远不变的姿势依偎在火塘的暗影里,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我看见,他的目光分明从历史岁月的深处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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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整个采访来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因为从任何意义上说,这天才是我金三角之行的真正开始。
我恭恭敬敬地问:“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高寿多少?”
老人嘶嘶地说:“姓牛,贱姓。民国发大水……那年,你知道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天知道他翻的是哪一年老皇历?我含含糊糊地说:“解放前哪一年?哪条河发大水?……今年长江洪水,百年不遇,没有造成灾害。”
老人侧侧耳朵,我猜想他没有听明白,因为他眼睛中浮起疑问。他问:“解……放……前?”
我猛然省悟,在金三角,这是另一个世界,大陆许多专有政治名词比如“解放前”、“解放后”、“新社会”、“旧社会”、“反动派”、“蒋匪军”诸如此类,对他们来说好比听天书,我换了一个中性名词说:“哦,就是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以前。”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指指我问:“你大陆,哪地方人?”
我回答:“四川,祖籍湖北。”
他慢慢想着,好像自言自语:“四川?哦,是南方……我是北方人,中原,你去过中原吗?”
我赶紧说:“去过去过,不就是郑州洛阳开封吗?”
老人摇摇头,脸色生动起来,他纠正我说:“不对,不是郑州……是杞州。杞人忧天,中原杞州,你知道吗?”
这个垂死的金三角老人居然记得“杞人忧天”的典故,而我对这个叫杞州的地方确实一无所知。为了不使老人失望,我只好信口胡诌:“哦对了,我知道兰考,以前叫兰封。那地方,吓,从前风沙特厉害,还有盐碱地,被一个叫焦裕禄的人治好了。”
没想到老人突然动了感情,一滴浑浊的老泪像烛油一样从枯萎的眼窝里慢慢滴淌下来。老人说:“李长官,就是兰考人啊。叙齿的话,我还是李长官的远亲呢……他家人都给风沙埋了,十多岁就出来逃荒,吃兵粮……听说李长官在台湾过世前还念叨老家,他是想叶落归根啊!”
李国辉是河南兰考人!我的心快乐地大跳起来。我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您是李国辉的副官吗?”
老人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抖抖的,我感觉那手像风中的枯树枝。中年妇女连忙趋前替老人抹去眼泪,老人叹息道:“李长官,根本没有什么副官啊。”
我很惊讶,连声说:“怎么可能?他不是将军吗,金三角的开山鼻祖,怎么会连副官也没有呢?”
老人沉默下来,怕冷似的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他的侧影让我联想到半截遭雷击的枯树。过了好一阵,枯树又说话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嗡嗡地从地下传出来:“李长官……只有贴身卫士。”
我说:“您呢?是不是其中的一个?”他没有回答,我想算是默认吧。我说:“听说从前寨子里有几位老人,他们也是李将军部下对吗?”
老人咧咧嘴,我看见一团黯然的乌云遮住他的眼睛。他忧伤地叹道:“老兄弟……都向李长官报到去了。就剩一个老麻子,从前骑马打枪,威风可大了,打印度雇佣军,硬是救了李长官一命……年前摔一跤,咋就再也爬不起来,变成一个傻子。”
我心中壅塞着无数疑问。我迫不及待地问:“据说李国辉是政治军官,不会打仗,是这样的吗?”
老人回答:“那个年代,哪个军人的星星(肩章)不是命换来的?松山大血战,日本人打得那么凶,李长官当连长,一条胳膊打残了。”
我说:“当年大撤台,你们为什么不到台湾去?”
老人没有说话,那位中年妇女却在一旁告诉我,据说李长官自知回台湾没有好下场,临别有令,让部下坚持反攻大陆。这些老兵就忠实地执行长官命令,把自己一生乃至后代都留在金三角了。
我心中涌出沧桑的潮水。透过历史烟雾,我依稀看见一群忍辱负重的前国民党军人,或者说一群中国人,为了完成长官的神圣嘱托,把自己生命埋葬在异国荒凉的泥土里。可是他们后悔吗?或者说他们对国民党政权怨恨吗?他们当初怎样走进金三角,怎样开创局面的?我相信他们初衷也许不是为了制造毒品王国,但是他们对今天金三角演变成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国有什么想法吗?他们还有反攻大陆的梦想吗?他们对飞速发展的中国大陆还抱有偏见和敌意吗?
我问:“您为什么愿意见我?是知道我要走吗?”
妇女看看老人,代替他回答说:“爷爷说你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原来如此!对峙的心灵并非不能沟通,桥梁就是普遍和伟大的人性。我望着风烛残年的老人,就像注视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心中充满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结果,因为在我有幸到达这个小山寨之前,任何一个小小的不测,一阵时光的小风,都有可能把老人这盏枯灯刮灭。我在心中暗暗感谢上帝,感谢命运之神的指引,于是我赶紧把身体俯向老人身边,悄悄打开衣兜里的采访录音机,仔细倾听并开始记录老人的讲述。
此后数天,我忠实地守候在老人身边,跟随他一道进入半个世纪前那座尘封而遥远的历史迷宫。我面前始终有一盏摇摇欲坠的如豆油灯,它带领并照亮我在黑夜的峡谷和迷雾中穿行,我因此得以跨越岁月的障碍。在我往后长长的叙述中,我们将随同这群中国人,准确说随同一个名字叫做李国辉的国民党军人仓皇走进金三角的脚步开始……

6
那是半个世纪前一个漆黑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像无数眼睛在天幕上调皮地闪烁。中国西南边陲,一支约有千余人的国民党军队正在连夜行军,准确说不是行军,是逃跑。队伍里夹杂许多缠绷带拄拐杖的伤兵,还有不少妇女孩子夹裹其中。她们都是军官家属,有的走路,有的骑在驮弹药的马匹或者骡子背上。看得出这些人全都十分疲劳,连牲口也因不堪重负而连连打滑失蹄。但是队伍没有得到休息命令,也没有选择一条好走的大路,他们沿小路一直朝正南方向开进,前面就是国界,那是他们生存的惟一希望。突然有情报传来,追兵正在快速追赶,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里路,于是手电和火光被严厉禁止,这支死里逃生的队伍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任何一点意外动静都会引起他们的极大恐慌和不安。
我从史料中得知,这是隶属李弥第八兵团的一支队伍。第八兵团是国民党留在西南的最后一道防线,蒋介石令其据守滇南,以策应反攻大陆。没想到解放军同时从四川和广西发动千里奔袭,蒙自一战,第八兵团势如山崩,元江追击,兵团主力数万人被歼于元江河谷东岸。剩下残部四分五裂,纷纷南逃。国内战史将这场战斗称之为“解放大陆的最后一战”。
在此后长达一个多月的超级马拉松追击中,双方全凭一双脚板定胜负,跑得快就是胜者。国军大多数没能跑赢共军,要么成了散兵,要么做了俘虏。后来的历史表明,此刻正在急行军的队伍正是少数免遭覆灭的队伍之一,他们的全部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赶在追兵封锁国境前抢先越过界河,成为这场生死攸关的长途赛跑中的侥幸胜利者。
对中国大陆来说,这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国民党政权从此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对一界之隔沉睡千年的金三角来说,却预示一个新纪元的到来,人类的一场世纪噩梦由此开始。
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值星军官报告,尖兵班已经抵达国界,等待命令。一位骑在马上的长官点点头,这就是说,他们至少不用担心做共军的俘虏。长官看看夜光手表,时针正好指在午夜十二点,他没有说话,回望北方,而此刻中国已经留在他们身后,天空一片漆黑,除了北斗星在天际闪烁,什么也看不见。站在长官身边的一名年轻军官提醒他:“将军,队伍等着您下命令呐。”
将军问:“钱科长,你对前面的情况有把握吗?”
被称作钱科长的军官回答:“至少十几公里外的孟果城没有缅甸驻军,这一点可以肯定。”
将军挥挥手,下达前进命令。队伍乱纷纷涉过界河,踏上缅甸领土。将军让卫士举起打火机,自己蹲在国界的木桩旁刻字,他的一只胳膊不大方便,那是打日本人留下的残疾。他用力刻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李国辉,第八军七九团团长,民国三十九年二月。
李国辉留恋地四下环顾,长夜如晦,不见尽头。人人都明白这个时刻对于他们这群中国人的意义,跨过国界,他们就是离乡背井,到异国土地上流浪了。他们前途还未可知,身后追兵如潮,他们的命运就像风浪中一叶孤舟,不知归宿何在?如今一去故国,何年何月能够返回?这个沉重的念头压在人的心头,令人挪不开脚步。一个卫士轻声劝道:“长官,队伍已经过完了,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
长官仰天长叹,打火机熄灭的瞬间,卫士看见将军眼睛里有泪光闪烁。这是炎黄子孙对故国故土的留恋之泪。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戎马一生的将军?长官哽咽说:“是的,我们要回来……一定要打回来!”
时间定格,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中国大地。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历史性时刻,国民党政权如同“泰坦尼克”号不可挽回地沉没,蒋介石逃到台湾,而船上大多数乘客注定要葬身大海,谁相信今后会发生什么奇迹呢?我相信这群人自己也没有信心。因为在他们身后,国民党青天白日旗帜已经降落,五星红旗正在冉冉升起,古老的东方大地为这种历史巨变而欢呼,那时候我年轻的父母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分别在南方两座城市做着同一件事情,就是与同学一道载歌载舞,迎接解放大军入城。
在这个不可逆转的历史变更面前,在人类为胜利者而歌唱的时候,这群作为旧时代幸存者的人群悄然离去,逃离自己的国土,或者说作为政治角逐的牺牲品被抛弃,此时他们的心情无疑是沉重而暗淡的,多数人悲痛欲绝,因为他们毕竟是中国人,是那些胜利者和追兵的同胞,是我们同样的炎黄子孙和华夏后代。卫士看见将军蹲下身去,把祖国的泥土取了一捧,用手绢仔细包好,揣进胸前的口袋里,许多年后卫士把这个细节讲述给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晚辈作家听。我认为这个动人的细节在中国大地曾经被复制过千万次,当年那些结伴闯南洋,闯美洲的中国华侨不是都怀揣故乡泥土登上一去不复返的“猪仔”船么?而这位将军正是因为对反攻大陆没有信心,一去孤魂万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才将故国魂魄长留心中,死后也要把坟头朝着祖国方向。
我们看见,在历史的星光下,一群军人簇拥长官涉过界河,加快脚步追上队伍,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沉沉夜幕遮盖下的金三角土地上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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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之第三章《潘多拉魔盒》

1
将近半世纪前的一天夜里,一钩银白的上弦月慢慢从缅甸掸邦高原的山巅上露出脸来,把清冽的光辉撒向金三角亚热带丛林和莽莽深谷。这一天月光美丽如水,千里婵娟人共享,但是我们国内的史学家却没有能够看见这钩弯月,因为他们的目光被森严的国界线挡住了。
在这片月华照耀下的古老丛林中,野兽不安地睁大眼睛,猫头鹰惊慌地咕咕叫着,它们看见一队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群闯入它们的世界来。
终于逃脱覆灭命运的国民党残军暂时喘过一口气来。国界是一道生死线,将追兵和死亡挡在身后。长官下令宿营,篝火燃烧起来,山谷里人喧马嘶,士兵卸下身上的武器弹药,男人凑着火堆抽烟。女人和孩子分到一盆热水洗脸洗脚,她们快活地说话,黑暗中不时响起孩子饥饿的哭声。行军锅里的稀粥开始向空气中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伙夫高声骂娘,于是一种久未有过的松弛和幸福气氛渐渐洋溢在营地上。
李国辉披一件军衣,胡子多日未刮,看上去像个肮脏的马夫。太太唐兴凤身怀六甲,此刻她没有同丈夫厮守在一起,而是被派到家属队做动员工作。篝火忽明忽暗,好像一个哮喘病人,很不通畅地呼吸着。潮湿的树枝在火焰中吱吱作响,不时腾起大团烟雾,在夜空中呛人地弥漫开来。
很多年后牛卫士对我说,李国辉其实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体贴部下,从不打骂士兵,在国民党军队,这样的好长官实在不多见。问题是一旦陷入绝境,任何长官都会因为心绪恶劣而变成咆哮的狮子,所以除了卫士紧跟长官,其余人都悄悄躲开,不敢轻易打搅他。
伙夫送来一缸热气腾腾的稀粥,长官不想吃,只让放在火堆边。长官不吃,卫士当然也不敢吃,他们看见长官紧皱眉头,一脸惆怅,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不停地划来划去。稀粥滋滋开了,空气中多了一股香甜的焦糊味。卫士正要伸手去挪一挪,劝长官先吃饭,不料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马嘶,紧接着响起刺耳的枪声,营地大乱,人人变了脸色。李国辉嚯地站起来,一抬腿却踢翻那缸煨在篝火边上的稀粥,他怒不可遏地大叫:“哪个混蛋开枪?……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此时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或者“惊弓之鸟”来形容这群残兵败将的紧张神经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们都是军人,打过许多大仗,经过许多艰险,其中许多军官和老兵还经历过八年抗战。他们本来应该处乱不惊,可是眼下任何一点动静都会使他们变得惊慌不堪。一个值班军官报告说,野兽袭击牲口,咬伤一匹驮马,还抓伤哨兵。李国辉下令增加岗哨,多烧几堆篝火,因为野兽怕火。经过这场虚惊,许多人干脆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因为险恶环境提醒他们,他们仍处在各种危险的威胁之中。
篝火熄灭了,卫士赶紧生火,但是湿树枝怎么也燃不起来,一阵旋风刮过,呛得他们一齐狼狈地大咳起来。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只盛满稀粥的搪瓷缸放下,将湿树枝拿掉一些,又俯下身体用力吹火,烟灰腾起来,烟雾消失,红通通的火苗又欢快地跳跃起来。
“长官,请吃饭吧,身体要紧啊。”来人说道。
李国辉接过搪瓷缸,两人眼睛里都有一种彼此会意的东西,那就是对于队伍命运的深深担忧。他们彼此读懂对方,便有了某种安全感,于是李国辉顺从地坐下来,开始吃起他几天中的第一餐热饭。
天地寂静,大山无言,当五十年后我的目光越过漫长的历史夜空盯住这堆丛林中的熊熊篝火,我意识到一个重要时刻正在悄然来临。李国辉何以成为金三角的开山鼻祖?他为什么没有带领队伍去海南岛,去台湾,而是决定留在金三角?一支军队选择留下来,如同一粒种子选择落入泥土,这个丛林之夜对于金三角的未来意义重大。我想探究的是,李国辉登上历史舞台的全部激情和灵感是怎样爆发出来的?

2
来人是军部少校情报科长钱运周。
钱科长很年轻,二十七八岁年纪,军部在元江打散后偶遇七九团。钱是云南人,经常奉命出境侦察,对金三角情况比较熟悉,正好做了七九团的向导。后来的事实证明,钱运周的出现对于李国辉的命运意义重大。
火堆旁的李、钱二人有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
“钱科长,缅甸决非久留之地,长官部也断了联系,你认为前面怎样走好?”李国辉喝完稀粥,望着年轻军官被火光映红的面孔说。
钱科长用树枝拨弄火堆,火星不时溅起来噼啪乱响。他眼睛看着火堆谨慎地说:“我听说,一九三师罗长官扔下队伍,自己带钱到泰国去了。”
李国辉一脸悲怆。是啊,岂止一个罗长官!在兵败如山倒的大崩溃大灾难时刻,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许多军长师长扔下部队,钱饷一裹就开溜,或者把枪械卖给当地摆夷土司,变换成现金金条到国外去做富人。这样的坏榜样实在太多,弄得下级官兵人人自危,惟恐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已经被长官卖了。
月光从树缝中泻下来,映照在异国的山谷和河滩上。营地一片宁静,危险虽然暂时抛在身后,可是前面的道路更加使人迷茫。逃出国境只是权宜之计,他们非法闯入别人国家,谁会欢迎武装入侵者呢?兵团主力覆灭,军、师长不知去向,没有人指挥他们,他们该上哪里去接受命令呢?到海南岛,到台湾去?那要横穿整个东南亚,且不论你是否走得出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走完长达数千公里的漫长路程,就是作为主人的那些主权国,他们允许吗?不允许怎么办,靠武力行得通吗?区区一千人,打不赢怎么办?比如眼前,如果缅甸政府不允许过境,对他们实行强制缴械,等待他们的只有当劳工和做苦役!
远处有人在低低地哼唱一支家乡小调,那是一首中国西北的《花儿》调,凄婉哀绝的歌声如泣如诉,勾起绝望中人们无尽的乡愁。
“钱科长,我李某人要是想开溜,决不会等到现在!”卫士洗完搪瓷缸回来,听见长官大声说道:“……这一千多官兵,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一日为长官,便如一日为父母,如不能身先士卒,反倒苟且偷生,上愧皇天后土,下愧国家人民,我李某宁愿当众自杀!”
钱运周喃喃解释说:“我没有那样意思……我是担心,如果长官要走,我们做部下的当然也只好各奔前程。”
李国辉叹息道:“钱老弟,你对金三角熟悉,正好替我出主意。现在已经不是谁和谁的关系问题,反正我们大家命运捆在一起,生死与共啊!”
钱运周试探地问:“不妨留在金三角,等待时机反攻大陆,或者看看形势再说怎么样?”
李国辉摇摇头,他显然没有打定主意。此时队伍去向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这支小队伍好比一叶孤舟,大船沉没,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水手向哪里靠拢呢?他们怎样才能不被惊涛骇浪吞没呢?
钱运周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这个决定未来的关键时刻,我看见一个看似与他们命运无关的消息主导了军官的思维,钱运周一拍脑袋,连声大叫:“我险些给忘了!前天在佛海路上,听一个九十三师军官说,第二七八团有一千多人已经越过国界,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听说他们是要到小孟捧,然后绕道泰国去海南岛,带队长官是副团长谭忠。”
像救援信号的焰火嘶嘶鸣响着升上夜空,这个消息短暂地照亮团长李国辉眼前的黑暗。兄弟部队的存在无疑是他们的希望所在,道理很简单,两支部队合兵一处,力量壮大一倍,不管下一步怎样走,他们的处境都会强似现在。
李国辉摸摸脸上的胡髭说:“……对!追上谭忠,我见过他,一定要追上二七八团!……将来怎么办,追上他们再说!”
先前的迷雾在几秒钟之内消散了。虽然形势依然严峻,前途依然堪忧,但是一个切近眼前的目标却确立起来,那就是,追赶一个名叫谭忠的副团长和他率领的队伍,赶在他们消失在泰国之前与他们会合。
 3
十多年前,我为写作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战的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曾经深入滇西高原和中缅边境进行艰苦不懈的长途采访。我到过著名的松山战场,深入腾冲、龙陵和横断山,四渡怒江,跋山涉水,徒步行走在著名的“史迪威公路”上,举凡滇西战场我的足迹几乎遍至。我曾登上高黎贡山主峰,遥望云天之外重重叠叠的缅北野人山,泪流沾巾,长歌当哭。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兵败野人山,数以万计的中华儿女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葬身险恶无比的原始丛林。沼泽、野兽、蚂蟥、蛇虫、瘴气、疾病、毒蚊、小咬以及饥饿、伤痛一齐向军人进攻,日本人没能消灭他们,但是野人山却把这支中国军队消灭大半,史称“白骨之路”。
公元1998年,当我的目光越过中缅国界,追踪另一群为逃命而进入野人山原始丛林的战败者时,我看到的仍然是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惨烈景象。历史就像放电影,常常被人拷贝复制,惟一不同的是,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翻越野人山是为了打败日本人,而五十年代李国辉翻越野人山则是为了逃避失败。结局不同,过程却惊人相似,他们都把无数官兵埋葬在异国的深山老林里。
从地图上看,中缅国境与小孟捧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这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原始森林,只有一条马帮小道曲曲弯弯穿行其间。由于两天前第二七八团一头钻进密林,后来者别无选择,只好跟在后面拼命追赶。因为没有向导,他们很快在大森林中迷了路,全靠一只指南针辨认方向。
可以想见,这群毫无准备的战败者冒冒失失闯入险象环生的热带雨林,就等于赤手空拳向魔鬼挑战,他们终将为自己的入侵付出沉重代价。你看,重重叠叠的植物群落将天地溶为一体,飞鸟如云,孔雀舞蹈,野兽怒吼,蟒蛇横行。直到二十世纪中叶的某一天,这种亘古宁静的自然状态被人类的入侵脚步所打破,于是禽鸟惊飞,小动物惊慌地竖起耳朵。
士兵轮流在前面开路,他们挥动砍刀,在厚墙一般的藤蔓、灌木、荒草和植物中劈出一条小径来。不断有人倒下,被致命的瘴气、蚊虫、毒蛇和野兽击倒,后来人不断踏着死者尸体前进。他们决不能停留,停留意味着死亡。长官得到报告,健康牲口和人口都在剧减,每天失踪和掉队官兵多达数十人,生病者与日俱增。军需官报告,粮食告罄,由于无人区没有村寨,无法补充给养,于是饥饿就像狰狞的魔鬼威胁着生存。由于吃不饱,队伍有时一天只能前进几公里。李国辉下令宰杀牲口,扔掉重装备,派人打猎,然而这些措施还是不能从根本上缓解断粮威胁。队伍的前进步伐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求生是支撑人们前进的惟一动力,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前进,这个简单道理成为一座照耀队伍的灯塔。马鹿塘的老人终于哽咽起来,他那张刀刻斧凿一般的面颊缩成一只风干的核桃,我看见那颗坚硬的烛泪被拉长了,缓慢而沉重地滴落下来,滚动在地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五十年前,在金三角野人山,这支军队被一片水雾蒸腾的沼泽地挡住去路。沼泽地看上去很平静,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茂密的水草迎风摇曳。长官像平常一样,果断下令前进,但是他们不知道,大自然早已在这里布下死亡之阵,那些致命的敌人已经在山谷里等待了几万年!
貌似平静的丛林沼泽是一座魔鬼的浴池,水气氤氲之中暗藏杀机。由于亚热带气候高温高湿,植物快速腐烂,经过若干亿年堆积,沼泽地就变成一座水生动物盘踞的世界。无数微生物、软体动物、蜘蛛类、吸盘类、水蛭类、腔肠类、爬行类繁衍其间,生生不息发达兴旺。沼泽表面呈铁锈色,锈水之中分布着厚厚的红色藻类,由于营养丰富,植物发育尤其繁茂,从细密的水草到一人高的野笋芭茅长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虽是无风之晨,那些细长的叶片还是无缘无故在空气中摇曳,你以为自己发生错觉,树欲静而风不止,但是等你偶尔低头一看,这才蓦然一惊,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原来水草下面的锈水中游动着成群结队的水蛭(水蚂蟥),它们粗大如芭蕉,像水蛇那样兴奋地昂着头。而草茎叶片上则挤满密密麻麻饥饿难耐的旱蛭(旱蚂蟥),它们像雷达战车一样嗅觉格外敏感,一遇空气中有人或动物气味,立刻争先恐后地聚拢来,张开吸盘,只需数分钟即可将一匹马或者牛变成空壳。
丛林瘴气也是一怪。每逢大雨之前或者之后,便有灰色的浓雾在沼泽洼地上抱成团游荡。这种雾团似烟似雾,若隐若现,远看好像空气颤动,近看又似炊烟袅袅。奇怪的是这种雾团并不随气流[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飘动,而是像有听觉的动物,会循着人畜声音而来。一旦人畜被它笼罩,你才会发现哪里是什么烟雾,分明是亿万只细小难辨的毒蚊小咬纠结在一起,它们无孔不入地攻击你身体的一切裸露部位,将毒液病菌刺入你的皮肤,侵入血液,深入呼吸道和心脏器官。大凡遭遇瘴气的人畜,往往九死一生,所以连当地土著对瘴气也避之惟恐不及。
还有毒蜂、毒蜘蛛、毒蛇和巨蟒,它们都像神话故事《西游记》里的千年精怪,埋伏在外表平静如画的森林沼泽中,等候百年不遇的西天取经人经过。这就是蚂蟥谷,当地人叫“魔鬼谷”,一座大自然设下的死亡陷阱。
我无法确切描述当年这些身陷绝境的人群被迫向死亡宣战的壮烈场面。有这样一个细节,几个年轻士兵将衣裤脱下来举在头顶,跳下沼泽探路,才行出几十米,宁静湿润的空气中,连草茎也没有摇晃一下,那些人的面部就发生剧烈的变化。先是像中了暗箭一样发出惨叫,恐惧把他们的脸和身体一齐拧歪了,然后有人开始掉转身往回跑,但是没来得及跑上岸就跌倒在锈水里,鲜血立刻把水染得更红。有人侥幸上岸,大家这才赫然看清,原来他们身体每个部位,包括眼球上鼻孔里都被毒虫厚厚地叮满了,像腐尸上生出的肉蛆。人们七手八脚替他们拉下身上的蚂蟥,有人粗略估计达数百条之多!
问题是他们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面对这片魔鬼山谷,长官被迫下达悲壮的冲锋命令。人们裹着厚厚的衣裤,赴汤蹈火一般扑下沼泽。前面的人挥舞燃烧的草捆开路,熊熊火焰在凝固的沼泽表面开辟一条短暂通道,后面队伍前仆后继,妇女孩子恐惧地骑在牲口背上,大火一过,那些凶猛的嗜血动物重又包围上来,重重叠叠地向人类进攻。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厮杀,不是人与人,而是人与自然,与沼泽,与魔鬼的搏斗。杀声四起,血流成河,数百米宽阔的沼泽地带,就像趟地雷阵,堵枪眼,冲破日本鬼子封锁线,不断有人和牲口陷进水里,耗尽体力倒下。有人不能自拔,也有人因为极度恐惧和神经崩溃拉响手榴弹自杀。前面倒下的人用身体铺成道路,后来者踩着这条生命通道奔向彼岸,这是大自然上演了亿万年生死循环大戏中最为常见的一幕,就像非洲大草原角马迁徙,哪怕一再遭遇狮子、猎豹、鳄鱼和掠食者袭击,同伴垂死的惨叫哀鸣惊天动地,生者还是义无反顾地奔跑,把生命轨迹一直朝着下一个太阳升起的未来延伸……
将近五十年后的一天,我在一位当地妇女带领下来到蚂蟥谷,如今这里已经有了伐木队的踪迹。妇女将发生在她爷爷时代的故事现场一一指点给我,我看见这是一片风光秀丽的天然牧场,山谷宁静,植被丰厚,沼泽平静而妩媚,烟云般的草丛中开满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一个掸族人在岸边放牧一群黄牛,牛们哞哞的叫声好像来自遥远的古代。白骨沉入大地,死亡之路已经被岁月的芳草掩盖。我看到半个世纪前那支小队伍终于越过死亡的沼泽继续南进。团长李国辉回过头来,这个职业军人眼中饱含泪水,他慢慢举起手,向那些永远留在沼泽里的部下,那些勇敢的军人和不幸者敬了一个军礼。队伍远去了,一度沸腾不已的沼泽地终于复归平静,就像开水渐渐冷却,旋涡消失,锈水如铁。大自然还是那样宁静,波澜不兴,好像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只有一道金黄色的夕阳突然从山巅上斜斜地映照下来,把这片仙境般的魔沼涂抹得金光闪闪无比灿烂美丽……
我站在遥远的历史彼岸,向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同胞亡灵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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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足迹继续在无人区延伸。
第十二天,他们终于遇上救星,这是一个绝处逢生的喜讯,因为一座土人的石寨奇迹般出现在人们面前。天无绝人之路,山寨意味着人类、粮食、房屋和短暂休息,队伍里一半人都在害病,人们头上长满虱子,身上生着毒疮,许多人打摆子,拉痢疾,伤员伤口化脓感染,妇女孩子急需补充营养。你想想,一间遮风避雨的石头房子,一口跳动红色火苗的火塘,一锅热气腾腾的大米饭(或者玉米粥红薯地瓜干均可),也许还能奢侈地宰杀一头猪或者牛什么的,再洗上一个热水澡,换上被火烤干的衣服,躺在屋子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顾虑风暴雨露和野兽蚊虫袭击,伸展四肢痛痛快快地睡它三天三夜。天啦,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样的幸福生活吗?那些伤口和病痛简直算不了什么,不用医治保证全好了!
因此山寨就像传说中上帝的城堡,在正午一轮金光四射的太阳映照下,在受尽磨难的人们眼睛里放射着幸福而诱人的宁静光辉。
老人的叙述急促起来,也许年代久远,也许触动什么心事,总之他的声音不大正常,紧张,压抑,喉咙咕隆作响,好像那些珠子一样的单词和句子都躲在喉咙里打转。我说:“祝贺你,你们得救了。”
他回答:“是的。”
我说:“主人并不欢迎你们?”
他沉默,没有回答。
我说:“你们怎么办?”
他过了很久,挤出几个字:“……杀光他们。”
我的心痛苦地蜷缩起来,我相信这是一个事实,土人部落当然不欢迎入侵者,他们所以在原始森林中生存并繁衍,就是因为他们远离文明社会,远离人类,在森林中他们是百兽之王,大自然是他们的朋友,而人类则是他们最大的天敌。土人吹响呜呜的号角,敲响节奏急促的木鼓,那是向敌人传达一种古老而强烈的宣战信号,寨子外面出现许多赤裸上身的人影,他们大叫大嚷地跑来跑去,跺着脚,将弩箭和长矛举过头顶恫吓敌人。
然而宣战和恫吓并不能阻止军队前进,这是一支濒临死亡的军队,所以他们必须以别人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的生存。据说本来李国辉下令对天开枪,把土人赶跑了事,他们需要山寨的粮食而不是屠杀。但是土人十分顽强,他们决心保卫家园死战不退。他们灵活地藏身于石壁、山洞、崖畔与草丛树林之中,像猴子一样跳跃攀援,从树上和崖畔嗖嗖地射出许多细小的弩箭,掷出锋利的长矛。弩箭不同于弓箭,只有几寸长,疾如闪电,那些箭头和矛尖都被雨林中一种俗称“箭毒木”的毒液浸泡过,就连野象也只消一时三刻便倒地毙命,因此中箭的士兵很快全身乌黑不能活命。
后面的结局没有悬念,这不是作战,是屠杀,是掌握先进武器的文明人类对于原始部落的野蛮掠夺。一个小时后,这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战斗宣告结束,土著部落被消灭,土人死伤无数,侥幸活着的逃进树林,山寨被占领,饥饿的军队得以补充和休息。这个雀巢鸠占的故事令我悲哀不已,社会文明的优势仅仅体现在对弱者的掠夺么?当我把这个意思告诉老人,他眼珠动了动,干巴巴地说:“我们怎么办?……饿死吗?”
我无言以对。
几天之后,当又一个傍晚即将来临,一缕金色夕阳穿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照耀着这支历尽艰辛的队伍时,前面有人突然惊叫起来。人们顺着落日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脚下,在远远的森林和大地边缘,一座湖泊般的平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哦,小孟捧!哦,坝子……人们欢呼雀跃,许多人哭了,眼泪像瀑布一样淌下来。远处的坝子是那样美好,村庄是那样温馨,弯弯的河流,平坦的道路,一块块翡翠般的庄稼和充满温情的房屋。为了到达目的地小孟捧,他们在噩梦般的大森林里整整挣扎了半个月!
但是没等人们喘过气来,尖兵班发出战斗警报,一支武装队伍正在飞快向他们接近。李国辉命令战斗,迫击炮卸下来,子弹上了膛。但是不一会儿前面发出了欢呼声,原来是前卫营张营长终于在小孟捧追上谭忠和二七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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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辉多次对人感叹:谭忠是个好人,忠厚老实之人,没有谭忠合作,就没有金三角的后来。我认为李将军道出一个实情,即谭忠成全了李国辉。
查《黄埔将帅录》(广州出版社1998年版),谭忠生于1901年,军阶少将,广东兴宁人,广东西江讲武堂和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毕业。如果仅从资历看,算得上国民党一朝元老。他追随孙中山,早在北伐战争时期就当上连长,参加过“一·二八”淞沪抗战,1933年任第十九路军团长。问题在于,第十九路军后来公开反蒋,所以谭忠不仅没有升上去,反而到了知天命之年还是一个副团长。
本来他在第二七八团也不是说话算数的人,因为师长团长都在危难之际裹了见不得人的钱财开溜,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他,他是个正直军人,不肯苟且偷生,所以最后时刻带领队伍进了金三角。
距离第八兵团元江覆没之后大约两个月,确切时间只能追溯到公元1950年那个漫长旱季中的一天,在金三角东北部一处叫做小孟捧的荒凉地方,一群国民党军官聚集在一起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这次会议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但是对于未来的毒品王国金三角来说,这次会议却意义深远,它表明国民党军队作为一支重要力量主宰和统治这个地区的开始。公元1950年旱季搬动金三角历史道岔的人是李国辉,他决定历史前进的方向。会议结束,李国辉走出房间,他以总指挥身份宣布,第七零九团与二七八团实行合并,一支新番号部队——“中华民国复兴部队总指挥部”从此诞生。
残军合并后共有战斗员一千六百余人,步枪卡宾枪千余枝,数十匹骡马,轻重机枪数十挺,迫击炮两门。李国辉出任总指挥兼第七零八团团长,谭忠任副总指挥兼第二七八团团长,钱运周任参谋长,下辖三个支队和两个特别大队,总部暂时设在小孟捧。李国辉有一部出了毛病的电台,而谭忠队伍里刚好有个懂修理的电台兵。数日之后在小孟捧举行复兴部队成立暨升旗仪式,官兵排出整齐方阵,高唱军歌,枪炮架在四周,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在头顶照耀。时任卫士的老人站在李国辉身后,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总指挥的表情,总指挥百感交集,眼睛湿润,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哽咽不能语。他说:“弟兄们,青山再好不是我家,往后我们还得走……”
往哪里走没有说,反正命运漂泊四处流浪。一旦接到命令返台,还有数千公里艰苦路程在前面等待他们。家属围坐在地上,她们个个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女人是面镜子,能照出男人的命运。不过此刻她们没有抱怨,因为作为军人的男人不属于她们,她们只是军人皮带扣上的一个针眼。
晚些时候,一个喜讯像闪电照亮天空:电台修好了。电台终于响起来,电波嘀嘀地发射出去,带着人们无限的希望和焦虑飞向遥远的天际。次日凌晨,电台终于与台湾联络上了,收到一份盼望已久的回电。李国辉迫不及待地展开电报,窄窄的纸带上只有短短一行译电:“你部……自行解决出路。”
当天听到此讯息的残军官兵和家属,无不抱头痛哭,心如死灰。
一个古希腊神话:大神赫淮斯托斯用泥土和水做成美女潘多拉,命其将一只盒子带给诸神,嘱咐不得中途打开。潘多拉的任性和女人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她偷偷打开盒子,于是各种灾难、疾病和战争就飞出来降落人间。
我们看到,当命运之舟驶进金三角,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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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之第四章《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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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读者原谅,出于叙述的需要,现在让我回头补充走进金三角的一路经过吧。
关于金三角的地域概念,因为没有明确的行政划分,所以各说不一,一种大致认可的说法是:北起中缅边境,西到缅甸萨尔温江,南至泰国清迈、清莱山区,东抵湄公河老挝丛林。从外形上看确如一只倒置的大三角,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为当今世界最大的毒品王国,人们形象地称其为“金三角”。
我相信进入金三角有许多途径,公开或者秘密的,四面八方皆可到达,但是对我这个两眼一抹黑的中国人来说只有一条道路可走,那就是从曼谷到美斯乐。为我开绿灯的是曼谷丰先生。汽车行程一千多公里,途径十几座省会城市,抵达泰国北部重镇清莱府是清晨五点过,天空下着小雨,路上湿漉漉的,放眼望去,大地一片浓绿,田野、河流呈翡翠色,金黄的佛寺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清新得像醇酒。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类似醉氧的兴奋状态下与向导小米下了车,在路边一家简陋的小餐馆胡乱梳洗就餐,然后乘车继续上山。
我的一个突出印象是,山脚下泰国警察明显多起来,他们荷枪实弹,牵着大狼狗,设置一道道检查站,仔细盘查过往车辆乘客。这种戒备森严的景象等于提醒我,金三角快到了。我无端心跳。联合国资料显示,去年(1997)泰国缉毒成效显著,查获海洛因成品将近一吨,逮捕涉嫌走私毒品的疑犯达十三万人之多,为世界之最。
大约因为我是外国人,警察只看看我的护照就敬礼放行,但是他们对我的雇员小米却毫不客气,把他衣兜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检查。还命令他取下皮带,把手伸进裤裆里乱摸一气,我在一旁都看得十分尴尬。小米却满不在乎,说他们(指警察)对本国人凶得很哩。
通过检查站,汽车又飞快上路,这段山区公路修得不错,柏油路面十分平整,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司机小董说,这条公路是前几年台湾人出资修建的,只有几十公里,把部分难民村连接在一起。公路两旁都是灌木,山谷里雨雾时浓时淡,有时像海潮翻滚,有时又裂开一道缝,让阳光像闪亮的金子一样洒下来。我注意到山区的泥土都是红土,不是中国西北高原那种暗淡的黄褐色,而是有光泽的鲜亮的赤红,红得割眼,好像刚刚从砖窑里烧制出来的红砖。这个印象与我对云南高原那片红土地的记忆十分亲切地吻合起来。后来我查《亚洲地形》,知道与云南接壤的金三角地区(包括缅甸掸邦高原和老挝、泰国北部山区),无论民族历史还是地形地貌,都是云贵高原的自然延续。
汽车发动机大声吼叫,山势越来越陡峭。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次生林,都是榉木、洋槐、青桐、铁刀木等杂树,并不茂密,与我想象的热带雨林景观相去甚远。小米说,他小时候这里都是原始森林,后来人为地破坏了,近年政府号召保护环境,树木才又慢慢长起来。
汽车驶过,偶见公路两旁有山民走路,我根据他们的服饰辨认出有傈僳族,阿佧族和摆夷(掸族)。一个老人在山坡上割草,他使用的不是镰刀而是一种被称作“闩刀”(云南边疆民族特有的一种长刀)的工具,让我记起在云南当知青那些遥远的岁月。来到一处三岔路口,汽车放缓速度,这是座山垭口,地势险要,路上有武装军警检查,气氛比较森严。
我看见路边有棵大青树,山坡上有座佤族山寨,两条公路呈“V”字形分道扬镳。一条通向山势汹涌的北方,另一条路继续往西。小米说,这是进入金三角的最后一次检查,此后就是自由天地,山里实行自治,各村都有自治会,政府对山里的局面基本上无法控制。他还指着路边那座山寨说:“你看这就是金三角有名的老罗寨,许多历史上有名的事件都在这里发生,比如小蒋(蒋经国)视察残军,国民党残军缴枪等等,都在这里进行。”我问为什么在这里?是巧合吗?小米没有说话,只向山上努努嘴,我看见山上有座铁丝网围起来的军营,许多身穿油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出操。小米悄悄说:“这是黑虎师,敢死队。”我问他:“是对付……你们吗?”他摇摇头,指指那条往北的公路说:“喏,那条路通往满星叠。你知道满星叠吗?坤沙大本营在那里。”
我心里一跳,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心脏满星叠!我当然知道坤沙是世界头号大毒枭,两年前(1996)国内报纸登出特大新闻,坤沙向缅甸政府投降,满星叠实现和平。我的思绪随着那条公路伸展开去,我想象公路尽头满是灿烂如云霞的罂粟花,那里的男女个个都是毒品贩子,所以我暗暗决定,一定要深入满星叠,一睹毒品王国的庐山真面目。
过了垭口,汽车继续向西奔驰。我抑制不住好奇努力张望,想在路边或者山沟里发现一片醒目的罂粟地,或者大烟走私马帮什么的,但是我很失望,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记起罂粟开花应该在来年春节前后,所以不见踪影是自然的事情。小米看出我的心思,他说毒品走私都在金三角深山里,公路两旁你什么也看不见。
山更大,路更陡,有时产生幻觉,仿佛公路在峭壁直上直下,像挂在山上的云梯,叫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小董显然熟悉地形,把汽车开得飞快,急转弯时我常常都有失控打滑的绝望感觉。汽车吼叫着爬上一面陡坡,那坡顶裹在云雾里,四周都是水淋淋的雾气,树叶嘀嘀嗒嗒地滴着水,我绝望地想山上最好不要有对头车,否则天下着雨,路又那么陡滑,还不闹得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幸好这条公路很僻静,许久不见有车经过,偶尔几辆摩托车冒着黑烟,你追我赶嬉戏飞驰而过,刚要惊叹,却见骑手个个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很灵活地表演驾车杂技。小米见惯不惊地闭目养神,我咽下一口唾沫,终于什么感想也没有说出来。
汽车就这样在大山里转来转去,云山雾海地上坡下坡,不知过了多久,后来路边终于有了房屋。小董下去买了一盒香烟,上来对我们说:“美斯乐到了……你们去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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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斯乐自治会会长丰老先生就是曼谷丰先生的父亲。丰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快七十岁的人,前年跌了一跤得了中风症,目前基本痊愈,只是行动不大灵便。他和太太都是云南澜沧人,1958年出境,最高职务为国民党师长,授上校军衔。
丰宅是幢乳白色三层洋楼,坐落在村子最高处,楼房背后是花园,一条水泥车道通过去,为当地风景线之一。当然丰先生的洋楼并不算村里最豪华的私人建筑,我惊讶地看见美斯乐这个金三角山村,不仅到处都能看见西式洋楼别墅,而且还有琉璃瓦大飞檐画梁雕栋的中国宫殿。这些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大多依山而建,背衬灿烂蓝天和郁郁苍苍的绿树,让人怀疑这不是蛮荒之地而是来到疗养胜地。小米说,那些都是长官的豪宅,长官是这里的上帝。小米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酸溜溜或者愤世嫉俗的口气,而是充满敬畏和景仰。以我的印象,村里至少有几十幢装修华丽的豪宅吧,它们占据村里的显要位置,居高临下地俯瞰芸芸众生,给人以财大气粗和富丽堂皇的表面印象。
因为有我与曼谷丰先生的关系作铺垫,丰老先生对我的到来表示谨慎欢迎,邀我共进午餐。丰宅很阔气,宅院很大,我想如果放在西方,主人一定会在空地上种植许多绿色树木,培植草坪,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但是这家曾经当过国民党师长的主人却养了许多狗和家禽,那些精力旺盛的畜生不停地互相追逐,在空旷的泥地上打滚和奔来奔去,像肤色各异的淘气孩子或者业余足球运动员。我们穿过院子来到饭厅,这餐饭是我进金三角第一餐,印象十分深刻,饭是泰国米饭,菜是道地云南菜,辣椒鸡块、茄子砟肉、辣椒山菌、水豆豉,等等。这些饭菜挟带扑面而来的家乡气息,我在云南生活十七年,自认为是半个云南人,所以这种浓郁的家乡气息令我食欲大开,备感亲切和满足。
采访是从饭桌上开始的,我直截了当切入正题:“……请恕我冒昧,请问国民党残军依靠什么经济来源养活自己?”
丰先生吃得很慢,他因为中风,一只手不大灵便,慢慢往口中送饭。他肯定地说:“护商。我们为马帮提供武装保护,商人交保护费。另外我们在管区内抽取一定比例的税收。”
我停止咀嚼,说:“你们不种罂粟吗?比如贩毒,做海洛因、鸦片生意?”
丰先生显得很有准备,他稳稳地回答:“部队有时也做一些生意,比如第三军李文焕就靠做生意起家,至于他怎样做,做些什么你去问他好了。我们第五军从来不做毒品,如果有人悄悄做,那是个别人的事,不是部队行为。”
我怀疑地说:“最困难的时候,比如李国辉时代,段希文时代你们也不种罂粟,不做毒品生意吗?外面很多报刊可不是这样说的。”
丰先生放下碗筷,慢慢抬起手来抹抹嘴巴说:“外面猜测当然很多,好像金三角人人都是毒品大王,这不是事实。其实在金三角,种罂粟很正常,甚至比种粮食还简单,因为罂粟是懒庄稼,收入高,一亩罂粟抵十亩粮食。种地多辛苦,还不值钱,不种罂粟种什么?告诉你,我倒是亲自种过粮食,因为要吃饭,但是没有军人种罂粟。种罂粟都是山民,佤族、掸邦、傈僳族、倮黑族,国军坐地收税,干吗自己去种那玩艺儿?”
我连忙把上面的话记下来。我继续紧追不放问:“可不可以这样说,你们国军是靠抽毒品税养活队伍?而金三角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毒品产地,客观上与你们国军这种刺激政策有关?”
老人面有愠色,不快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告诉你,长期以来,我们协助政府维持山区治安,查禁毒品和走私活动。政府按编制发给一定补助津贴,台湾方面也不定期给予资助。我们全体官兵转为农业生产,屯垦戍边,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屯垦戍边”这个熟悉名词,令我想起我们一代人曾经当知青的生产建设兵团,那时候我们也称“屯垦戍边”。我问:“你们国军抽税怎样抽?护商怎样护?还有您亲自参加过护商没有?请谈谈好吗?”
丰老先生打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说:“你刚到,先安顿休息,时间还多,以后再谈吧。”
但是我坚决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您认识坤沙吗?您个人认为他是怎样一个人,是十恶不赦的毒枭吗?”
丰老先生懒懒地回答:“我同张奇夫(坤沙)算老邻居吧。他坏不坏不由我说,但是我知道,他为地方上,就是掸邦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本人不吸毒,掸邦革命军也不准吸毒,三次吸毒(者)枪毙。他不是第一号毒品大王,那是(缅甸)政府栽赃给他,比他大的毒贩有的是,都安然无恙。外人不知道内情,都让(缅甸)政府蒙蔽了。前年(1996)坤沙投降,金三角毒品并没有减少,照样生产走私,不是很说明问题吗?”
我头次听到如此高论,不禁目瞪口呆。需要补充一句,鉴于金三角国民党残军多为前李弥第八军老部下,而我曾在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中专章描写第八军血战松山的悲壮场景,所以我携带若干本国内版和台湾版本的《大国之魂》,分别赠送当地一些重要人物以及华人会馆。我的良苦用心当然不言自明,事实证明,这个明智之举为我深入金三角采访起到不可估量的铺垫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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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紧随五十年前李国辉部队的脚步移动。
当我无数次关注历史的时候,我发现李国辉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年轻有为,雄心勃勃,却又面目神秘,上蹿下跳,常常让你像遮了一层雾似的看不清楚。他行踪诡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穿行于金三角历史风云之间。李国辉时代没有哪件大事少了他的身影,他就是一度占据复兴部队参谋长高位的前情报科长钱运周。
关于这个神秘人物,我所能知道的,仅是他在八十年代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成为金三角无数尚未揭开的历史之谜中的一个。对于他的情况,包括战争年代的活动,人们缄口不言,似乎知之不多,又似乎不愿提及,好像他是个地下工作者。我猜想他们可能有所顾忌,知道也不愿说,不能说,不想说。总之他们对于我的采访询问态度暧昧,言语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欲言又止,有意回避,顾左右而言它,好像他们早就统一口径,金三角机密不得向外人泄露。
我在国内查阅的史料书籍中均无钱运周这个名字,足见得他是个不入史册的小人物,一粒草芥。可是在我采访所到之处,我明明到处看见钱运周活跃的身影,听到他呼风唤雨仰天长啸。无论崇山峻岭,山道马帮,在金三角每处旧战场乃至每个角落,我仿佛都能听见钱运周出生入死搏击命运的巨大回声。我私下认为这是个巴顿式的人物,或者像汉高祖麾下的大将韩信,如果缺少他,李国辉将不成其为李国辉,金三角也不成其为金三角。
我心中暗暗激动,我凭直觉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种事物的本质,这种东西往往不属于史学范畴,但是比史学更有价值,人们欲盖弥彰的矛盾态度正好说明这一点。我试图通过种种努力寻找钱运周,我期待从他身上打开缺口,破译许多谜雾一团的金三角秘密。
一个偶然机会,我听说钱运周家属还在金三角,而且就在距美斯乐不远一个地名叫做大象塘的汉人难民村,不禁欣喜若狂。前面说过,金三角地域广阔山大林密,如果没有确切线索,任何找人的努力都等于大海捞针。顺便解释一下,所谓汉人难民村,就是指1949年以后从中国大陆涌出的形形色色的中国人,他们中许多人至今没有国籍和身份,相当于非法移民,在山里结庐而居,垦荒种地。汉人“难民村”在金三角比比皆是,人数多达百万以上!
然而大象塘并没有一家姓钱的汉人。村自治会长诚恳地对我摇头,解释说汉人确实有一百多家,但是没有一家姓钱。我说男人死了,剩下女人孩子的有几家?会长回答有一多半,倒把我吓了一跳。我绝望地说会不会改了姓?假设钱运周老婆姓李,就将儿女都姓了李。自治会长是个老人,姓蒋,云南昭通籍,从前在国民党残军当营长。他皱着眉头,表情很痛苦地将那些乡邻人家一一历数,然后以更加肯定的口吻对我说,汉人都跟父亲姓,这是规矩,大象塘没有跟母姓的汉人。
希望破灭了。金三角地广千里,浩如烟海,上哪里去寻找一个没名没姓的寡妇人家呢?何况钱运周是个神秘人物,不像李弥李国辉,一提起来人人都知道。但是我仍不肯死心,采访经验告诉我,世界上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不放弃,哪怕看上去已经没有希望。
我开始对汉人居所进行普遍走访,尤其是那些退役的前国民党老兵。我心怀暗暗的期待,万一发现什么新线索,出其不意蹦出一两条大鱼也说不定!但是采访四处碰壁,人们对我这个大陆来的不速之客心怀戒备,每当我按照当地习惯拎着礼物登门,他们要么闭门不出,让女人堵在门口,要么装聋作哑,好像听不懂中国话的样子,再不干脆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有姓钱的,你问也白搭。
更惊人的是,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不是幻觉,也不是神经过敏,确确实实有个尾巴跟在我身后。自从进入金三角,我的第六感官就没有停止工作,我感到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监视我,我想这里是金三角,人们为什么要轻易相信一个外来人?谁知道你心里揣着什么企图?这样一想反倒安心,我索性公开自己的行动。记得一进金三角,我就提出想拜会最高总指挥雷雨田将军,丰老先生却搪塞说:“雷将军很忙……以后再说吧。”
问题是这次我肯定没有看错,我亲眼看见那个不高明的跟踪者!那是我独自从一个汉人家里出来,经过一片杂树林的时候,清清楚楚听见树枝折断的响声。我警觉地回头一望,就看见那个尾随我身后的男人。他是当地掸人打扮,裹着头帕,看不清他的脸。我突然记起来,这两天我常常在村子里看见这个人,他有时蹲在路边上,有时出现在旅店里,只是没有引起我的警惕罢了。
他是什么人?谁派来的?雷将军?坤沙?别的什么贩毒组织或者台湾情报部门?他想干什么?监视?跟踪或者暗杀?一时间我脑子里头绪如麻,涌出种种猜测。在缺少警察保护的金三角,要干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外来人,简直比消灭一条狗,一只鸡还要容易。那么苍莽的大山,那么深黑的箐沟,那么茂密的森林,还有那么多到处巡游的野兽和虫蚁,不消一时三刻就将你变成一堆白骨,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蒸发干净,好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即使不说贩毒组织或者特工间谍,当地就没有刑事罪犯吗?没有抢劫、杀人、抢夺财物和谋财害命吗?总之那一瞬间我心跳如鼓,背上冷汗涔涔,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中!
我努力镇定自己,继续往前走。这片野地距离村子约有两里地,足够发生一件以上恐怖的谋杀案,我手无寸铁,要跑也来不及,喊叫也没有人听见。如果他要抢劫,我就老老实实地把钱包掏出来,东西给他,如果他要杀人灭口,我只好以死相拼,作困兽之斗。我看见路边有根树杈,连忙拣拾在手中,反正今天鱼死网破,别无选择!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正在快步赶上来,我暗暗数着距离,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高举树杈作搏斗状。我本想惊天动地大喝一声,像晴空霹雳,平地落下一个炸雷,将那人吓破胆,但是我喉咙里仅仅吱溜一下就没有声气了,我脑子嗡的一响,连棍子也落在地上。
我看见那人手中有把枪!
金三角几乎家家有武器,这不是什么秘密,枪的作用,自卫与犯罪相等。我开始后悔没有同小米小董一道,后悔自己单独冒险。我并不想视死如归,我的采访刚刚开头,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那人动动手指,我这个勇敢的作家就算当到头了。
我这样的大陆作家,平时自认为意志坚强品格出众,下过乡,吃过苦,上过学,扛过枪(建设兵团),算得上优秀一族,自我感觉良好,但是在关键时刻,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懦弱,多么不堪一击!我是那么怕死,以致于我差点被活活吓死,腿一软,竟瘫坐在地上。
时间凝固几秒钟。枪没有响,我的脑袋也没有开花。我听见一个声音平静地说:“不要害怕……我得跟你单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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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中年人,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是我能看出他不是汉人,而像所有当地土著一样,脸很黑,皮肤粗糙,眉骨突出,嘴唇肥厚,具有掸族人或者马来人种的一切面部特征。令我惊奇的是,他竟然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还是普通话!他收起枪,大约为了表示没有恶意,他口气淡淡地说:“你别怕,我到过中国,在大陆念过书。”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挣扎着坐直身体说:“你为什么跟踪我?”[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他在我面前盘腿坐下来,这是一片林中空地,四周树木挡住阳光,鸟鸣宛转,格外隐蔽幽静。他绷紧脸说:“你为什么到处打听钱运周?你跟他什么关系?谁派你来的?”
这句话使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变得踏实下来。既然不是抢劫犯,不关心我的钱包和谋财害命,这就足以使我恢复信心。我试探地说:“我是大陆作家,我的名字叫邓贤,专程从大陆来采访,计划写一本关于金三角的书。你知道钱运周的下落吗?或者你认识他的家属?我希望采访他们。”
说实话,我不怕别人盘问,也不怕别人对我感兴趣,我怕的是人人对我摇头,吃闭门羹。我愁的就是没有人跟我谈钱运周。我听见他说:“你别自找麻烦,你这样到处打听对你没有好处。”
我说:“为什么?他不是金三角的四朝元老吗?”
那人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说:“是啊,在金三角,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是败类,是钉在十字架上的……牺牲品。”
我从他的话中隐隐听出那么一点意思,立刻来了精神。我想他是知道钱运周下落的,否则为什么关心我对钱运周的追踪采访?我还猜想,要不然就是钱运周根本没有死,只是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隐藏起来,也许就住在附近什么地方。在金三角,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不会发生呢?我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激动起来,我急促地说:“你是他什么人?请相信,我将本着一个作家的良心和道德,将历史还原本来面目。我希望见他本人一面,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那人轻轻叹口气说:“你来晚了,我想他应该死去将近二十年,或者称失踪也可以。”
我不相信,穷追不舍地说:“你的根据是什么?听说他太太还健在,她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他摇摇头说:“他太太的确还在人世,但是灵魂已经跟着丈夫去了天国。”
我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问他:“请问你是谁?大名尊姓?你同钱……家是什么关系?”
他从腰间取下一只椭圆形水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二战时期的美军水壶,因为我父亲也有一个。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揩揩壶嘴,礼貌地递给我。从这个细节我看出他是个有教养的文明人。我正感到喉咙渴得快要冒烟,就接过来不客气地吞下一口,不料竟呛得大咳,险些没咳出血来。原来水壶里装的全是酒。
他抬头望着我,下决心地说:“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好吧,可以这样告诉你,我有三个名字,泰国名字叫披汶·差素里,缅甸名字叫刀瑞安,中国名字是父亲取的,叫钱大宇。”
我眼睛一亮,血往头上涌。我说:“你就是……”
他回答:“是的,我是钱运周的儿子。”
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感动上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哪怕为这一刻的得到去死一百次!我快乐地喊道:“钱大宇,钱先生,你知道我为了寻找你们,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头啊!”
钱大宇平静地说:“我有幸拜读过你的《大国之魂》,谢谢你,因为我父亲也参加过松山大血战。”
可以想见,我的惊讶和欢乐别提有多大了!我的铺垫到底见成效了。往后的交谈变得轻松自然,他问:“我还有个问题,你与台湾蒋家,有些特殊关系是真的吗?”
我的姑婆石静宜女士成为蒋家儿媳妇一事,我在书中有所提及。我认真回答:“是真的。”
他友好地伸出手来说:“从你打听钱运周起,我就开始注意你的行踪。但愿我没有看错人……做个朋友吧。”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并且成为莫逆之交。应该说我们天生有缘分,钱大宇竟然与我同庚,我们都是1953年6月生,他比我小几天,认个老弟,我就以老哥自居。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母亲是掸邦大土司的女儿,所以他有一半掸族血统,许多人不知道他们是钱家后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再后来我终于在他家里见到神秘人物钱运周的遗孀,这位从前的土司小姐已经白发苍苍形容枯槁,坐在竹楼前悄没声息地晒太阳。钱大宇悄声耳语说,他母亲疯了许多年,对一切冷热温饱失去知觉,只在某个特定时间,老人会突然清醒过来。这天下午我亲眼所见,门扉吱溜响了一下,老人动了动,深陷的眼睛顿时有了生气,她开口说话了。我清楚地听见她说:
“儿……你父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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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50年旱季的一天,走马上任的国民党复兴部队参谋长钱运周接受一个史无前例的任务,去做一笔报酬丰厚的大烟生意,具体说就是替一个泰国商人押运走私“黑货”(鸦片)到寮国(老挝)去,这就是后来金三角人常说的“护商”。
适逢金三角一年一度鸦片收获季节,走私商人竞相进山来收购鸦片,然后沿着秘密商路把这些黑货运出山,走私到东南亚各国乃至香港、欧洲黑市上卖高价。早在一百年前,这些被称作秘密商路的金三角森林小道就已经存在,它们是金三角与外部世界联系的脆弱生命线。这些森林小道不仅漫长崎岖,人畜难行,马帮往往要走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充满各种难以想象的艰难和危险。金三角地势复杂山高林密,素以匪患深重著称,土匪强盗多如牛毛,专干杀人越货勾当,商人弄不好不仅丢了货物财,还要搭上性命,所以人们常常要花大价钱请人护商。
护商是一种世界性的古老行业,中国古代称“镖局”,西方叫“保安公司”,就是专门提供安全服务的民间机构。出入金三角的商人须雇人护商,少则十几个几十个,多则上百个保镖,这些人扛着火药枪或者快枪,随同马帮一道辗转于凶险莫测的山道和热带丛林,土匪来了则打,你死我活,实在打不赢就跑,或留下买路钱,或魂断荒山野岭,总之生生死死没有定规。几百年来,金三角一直上演着这幕弱肉强食的生死大剧,剧中没有不败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
台湾命令李国辉“自行解决出路”,复兴部队山穷水尽,没有军费,没有军粮,也没有枪支弹药补充,他们到底是正规军,有军纪约束,不能像土匪那样为所欲为。军人是政治家的工具,从前他们打仗为政治,为政权党派,也为民族国家,总之那些都是很伟大的责任和义务,与军人自身利益无关。现在这支军队忽然没有目标,好比马帮无货可驮,因此也就等于失业,失去存在的理由。他们只好为生存而战,换句话说,从这时他们失去军队的性质,仅仅作为一支“武装”队伍而存在。
我朋友钱大宇的父亲钱运周受命于危难之际,商队路线将途经掸邦腹地山岳丛林,穿过掸、佤、苗、傈僳、克钦等土司头人领地,山大林密,土匪出没。为了确保护商万无一失,他挑选了六十名有战斗经验的官兵组成金三角第一支由正规军组成的超级护商队,一色美式卡宾枪,附轻机关枪多挺,迫击炮两门。如此强大火力配置,即使在战场上作为突击队也绰绰有余。钱运周头戴尖顶斗笠,身披蓑衣,手提冲锋枪,扮演复兴部队第一号护商人的历史角色。
神秘人物钱运周的庐山真面目在我眼前渐渐清晰。
钱运周,云南通海人,毕业于黄埔军校成都分校,祖籍湖南,据说先祖因为犯死罪流放边地,不过祖上荣辱对于后代已经没有意义。钱运周属于那种半是热血半是野心的知识青年,受过新文化运动影响,又是传统爱国思想的接班人,他踏出校门正好赶上抗战尾声,打了一场松山大战,他因战功从少尉排长升为中尉。接下来内战开始,国民党军队雪崩一样从东北溃退到云南,在排山倒海的历史大潮面前,任何个人力量都是渺小和微不足道的,所以他像所有壮志未酬又难有作为的军人一样,垂头丧气又凄凄惶惶地被败兵潮水挟裹来到金三角。
一个无所作为的年轻人,一支濒临绝境的小队伍,他们面对贫穷落后遍地盛开罂粟之花的金三角又能实现什么理想抱负呢?我们说时势造英雄,金三角的时势能造就什么样的英雄呢?我们常常为历史感到遗憾,因为历史不仅铸就辉煌,也造就罪恶。
我们看到,五十年前一个漆黑的旱季夜晚,金三角森林中迎着无数细小蚊虫的扑面喧嚣,踏着积年腐叶青苔的苦涩气息,一支庞大马队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孟捧。没有灯光晃动,没有人声喧哗,林间小道像铺了一层厚实而松软的地毯,牲口蹄子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些沉甸甸的脚步偶尔踩断树枝发出脆响。钱运周亲自走在队伍前面,他目光沉着,无所畏惧,那是一种职业军人才具有的自信和坚定的表情。在他身后,百余匹驮马背上驮载着沉甸甸的鸦片驮架,士兵像黑色的影子保持沉默,脚夫粗野叱骂不听话的牲口。这支长蛇般的马帮队伍蜿蜒而行,很快被夜幕遮盖,隐没在凶险莫测的大森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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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过去了,商队平安无事。
路程近半,人货无恙,没有发生预料中的战斗真是一件幸事。也有零星股匪袭扰,打上几枪,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天夜里遭老虎袭击,咬死一匹马,哨兵也被抓伤,让钱运周懊恼不已。为防备类似不测发生,他下令尽量赶到有人烟的村寨借宿,如无人家,则选择河谷平地宿营。在营地燃起大堆篝火驱赶野兽,脚夫把驮子卸下来堆放在中间,骡马圈起来吃草料,人则围在货物四周睡觉。士兵加放游动哨,睡觉的人子弹上膛,枕戈待旦。
这天他们宿营的地方叫老扁山,其实是两架大山对峙的一条深沟,沟里有座傈僳族山寨,只有十几户人家,一条溪水从寨子下面淅淅淙淙地流过。钱运周眼看地形险恶,心中担忧,就跟马帮首领商量赶到垭口再宿营。但是脚夫个个走得人困马乏,一心指望赶快住下来生火做饭,再说有那么多武装保镖,一路上平安无事,所以谁也不愿意赶夜路。脚夫都是些自由散漫的人,一辈子浪迹天涯,不受人管束,所以顾自把驮子卸下来,放了牲口吃草料,燃起火堆来烧茶煮饭,马帮首领躺在一张老虎皮褥上舒服地吸大烟,一副放任自流逍遥快活的样子。
然而到了下半夜,果然出了大事,一股土匪不声不响地摸进营地来。
这是一股自称“东掸邦自卫军”的武装土匪,有三百多人,算得上金三角一霸。匪首是个掸邦头人,人称“鸦片司令”,因在缅甸军队当过兵,受过军训,就效仿军队将他的部下都封了营长团长,自称总司令。这股土匪占山为王,仗着人多势众熟悉地形,专对大队马帮下手。他们在山里个个都跟猴子一样灵活,攀悬崖过绝壁,抓树藤荡秋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打不赢就钻山沟,得了手就大砍大杀,骡马货物洗劫一空,来无踪去无影。狡猾的土匪居然没有惊动哨兵,他们顺着又深又陡的山涧摸进寨子,然后开始放火放枪,嗷嗷大叫,挥动雪亮的长刀逢人便砍,当场杀死几个惊慌失措的脚夫。
通常情况,若是逢到这样时刻,马帮势单力薄,又被土匪摸进寨子,武装护卫措手不及,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你不熟悉地形,而土匪如鱼得水,你惊慌失措,而敌人吼声如雷,这样往往就大势已去。在败局面前,如果马帮稍作抵抗,或者放弃抵抗,弃货逃命,那么土匪得手也不追赶,只将货物掠走,叫做“放生”。如果遇上货主不识好歹,硬要抵抗,土匪就要大开杀戒,所有俘虏都将无一幸免,称“砍货”。这就是金三角的游戏规则,虽然没有文字规定,但是约定俗成,上百年来大家共同遵守。
问题是,今天这支护卫力量不同于从前任何一支保镖队伍,他们来自文明社会,见识过飞机、大炮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场面,同世界上最强大的日本军队打过八年仗,他们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所以遇上土匪偷袭并不慌张,也决不肯弃货而逃。
钱运周本来只在火堆旁打个盹,枪一响他就清醒过来,他一个翻滚动作就趴在石头后面。其实多日来风平浪静的行程使他心中一直感到不安,马帮在明处,土匪在暗中,谁知道土匪打的什么主意?现在土匪终于露面,现出原形,他如释重负,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杂种,果然找死来了!”钱运周痛快淋漓地骂道。他看见马帮首领趴在地下脸色发白,嘴唇直打哆嗦,黑黢黢的山谷里,子弹在空气中尖锐地划来划去,土匪吼叫声格外刺耳。
根据枪声判断,这些土匪分别从正面和侧翼摸上来,看得出他们意图是迫使马帮放弃货物逃命。土匪枪声杂乱,有步枪,有火药枪,他们在黑暗中起劲地打着唿哨,大吼大叫虚张声势,企图把对方吓跑了事。土匪好比一群乱哄哄的野狗,只会仗势起哄,不像真正的狼群,在咬断猎物喉咙之前决不声张。土匪万万没有料到,一张由机枪、冲锋枪和卡宾枪组成的死亡大网已经悄悄张开来,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眼睛冷冰冰地瞄准那些兴高采烈的土匪身体。
一支激动不安的冲锋枪突然嘹亮地响起来,好像一个不成熟的合唱队员在排练中抢先越了位。接着一排沉闷而迟钝的卡宾枪声,它们好像一群被歌声惊醒的鸽子,不情愿地咕噜咕噜地叫着,拍着翅膀在夜空中响亮地飞翔,接着冲锋枪开始扫射,激情四溢。最后登场的是埋伏在山头上和树丛中的机关枪群,它们才是这场战争歌剧中的领衔主演,它们激越而高亢地歌唱死亡,歌唱生命被撕裂的壮丽与辉煌,把血腥和毁灭的信息播向四面八方的夜空。枪口喷吐火舌,死神哈哈狂笑,无数灼热的钢铁弹丸好像死神挥舞的鞭子,刹那间就把那些土匪们抽倒在地上。
土匪立刻被打懵了。
在他们有限的人生经验中,或者说自从他们父辈乃至父辈的父辈到这个世界上闯荡以来,狼群第一次变成羊羔。因为这种场面不大像他们通常所说的“做活儿”(行话,即抢劫),倒像进了屠宰场。他们闹不清楚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因为在金三角,打仗的游戏规则历来是人多为王,许多天来他们一直派人悄悄跟踪这支马帮,数得清清楚楚带枪的只有六十个人,而他们却有整整三百人!按说那些人打一打,放几枪就该弃货逃命,小狗怎么能与老虎争食呢?但是马帮非但没有吓跑,反把老虎打个四脚朝天。这就如同一群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江湖好汉,等到头上脸上狠狠挨了一通揍,牙齿踢落了,眼睛肿起来,鼻血也淌了一地,这才发现对手好像并不是个花拳绣腿的家伙。眨眼间地上已经躺下不少于一百具尸体。侥幸活着的人喊爹叫娘豕奔狼突,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气急败坏的土匪司令哇啦哇啦一通叫唤,带领残兵败将刮风一样钻进山涧逃跑了。
枪声平息,钱运周担心狡猾的土匪没有走远,派人摸下山涧去侦察。不一会儿侦察员回来报告,土匪果然躲在山涧里,好像还在等待什么。有人不解,说土匪干么总是躲在沟里?钱运周不屑地回答:“土匪么,就得钻山沟。”
片刻工夫,一个小匪从涧底水淋淋地爬上来,仰着脖子抖抖地发问:“司令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钱运周让马帮首领用掸语大声回答对方:“我们是中国人。李国辉将军的复兴部队。”
小匪立刻像鬼影子一样消失在水沟里不见了。钱运周随即命令迫击炮朝土匪聚集的山涧轰三炮,他半开玩笑地嘱咐道:“不许落空,给他们送颗定心丸!”
几分钟后,随着山坡上红光一闪,一颗滴溜溜打转的迫击炮弹憋足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很夸张的弧线,然后带着响亮的哨音落进涧底爆炸开来。一团巨大的火光腾起来,烟雾笼罩深涧,猛烈的爆炸将岩石震裂,碎石像天女散花一样从空中砸下来。巨大的爆炸气浪把树木连根拔起,隆隆的爆炸声像惊雷一样经久不息,在山谷里发出一连串轰鸣的回声。那些惊魂未定的土匪哪里见识过大炮?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第二发经过校正的炮弹又接踵而至。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像一份恐怖的死亡宣言,把晕头转向的土匪彻底吓破胆。他们原本都是当地山民,刀耕火种,世代居住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哪里见识过文明社会的杀人武器?战争是生产力的对话,所以不是打仗的人不勇猛,也不是土匪跑不快,不机警灵活,而是他们运气实在太差,因为这天夜里他们不幸面对的是另一个文明时代。
炮弹砸下来,转眼间就把山涧填平一半,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机枪大炮彻底摧毁了土匪的信心,侥幸活命的人,包括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土匪头子抱着被弹片削去半只耳朵的脑袋,跟大难临头的兔子一样没命地窜出山沟,窜进树林,从此销声匿迹。
战斗结束,除死了几个脚夫,伤了几匹骡马,护商队未折一人。

7
一路日行夜宿,士兵百倍警惕,不敢稍有松懈。这天他们来到一座险要的山隘,前面又叫起来,说有土匪拦道。
拦道者很霸气,敲着木鼓,吹着号角,山隘上垒起圆木和石头,一溜排开几十条步枪火药枪,发下话来留下买路钱,否则不许通过。钱运周急忙赶到队伍前面,他看见山隘两边都是悬崖,地势险要无法迂回,山顶一座大寨,能看见露出竹楼尖顶,估计是土匪大本营。再看拦道土匪,个个跟野人一样头发老长衣衫不整,有的抱着竹烟筒,有的站起身来看热闹,全然没有打仗的准备。这就是说,土匪并不清楚护商队底细,他心中有了底,就让向导问土匪,留下买路钱是多少?山上答:“按老规矩,三抽一。”
三抽一就是每三驮货留下一驮,钱运周当然不肯认这个账,但是打起来地势不利,难免会有伤亡。于是他派人对山上声明:我们是中国军队,李国辉将军复兴部队,借你们宝地过路,请高抬贵手,将来大家交个朋友。
小匪把话传回寨子,过一阵有人发下话来说:“大爷说了,看在你们什么将军面子上,留下十匹骡子十驮货,放你们走路。”
马帮首领在金三角走了一辈子山道,见过许多世面,他连忙去拉钱运周衣角,示意他答应下来好走路。通常遇拦道劫匪,三抽一或者五抽二都有,只给十驮买路钱已经给足天大的面子,行话称“放血”,有放鸡血、猪血和牛血之分,放鸡血总比放牛血或者血本无归强得多。问题是钱运周不是老百姓,他是军人,军人有自己的原则。对这些偷鸡摸狗的强盗,莫说十驮,就是留下一驮货他也不干。军人的原则就是靠枪炮来说话。
于是迫击炮再次卸下来,悄悄脱掉炮衣,机枪从大树后面伸出枪管,卡宾枪子弹上膛,枪口瞄准山上暴露的人影。钱运周让向导继续麻痹土匪:“感谢大爷给面子,这十驮货全孝敬您们啦!”
土匪不知是计,一个小头目大摇大摆走下来,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来收货。他们倒背着枪,全然没有防备。钱运周眼看时机已到,大喝一声“打”,顿时枪声像爆豆一般骤响起来。那些神气活现的土匪忽然变得跟树叶一样轻飘飘的,被子弹的风暴刮得人仰马翻,侥幸活着的要逃命也来不及了,卡宾枪点名一样追上他们,把他们牢牢地钉在地上再也没法动弹。
与此同时,迫击炮也怒吼起来。第一发炮弹落在山隘上炸开来,把一堆血淋淋的泥土和人体抛向空中。土匪乱成一团,哇哇怪叫,再落几发炮弹,土匪就炸了营,乱糟糟地扔下工事逃回了寨子。护商队毫不费力就占领山隘。钱运周命令迫击炮继续向寨子射击,炮手瞄得准准的,炮弹落下去,火光和浓烟腾起来,那些竹楼都像不结实的玩具一样散开来。土匪好像受惊的耗子,慌慌张张从窝里被驱赶出来,但是子弹炮弹仍不肯放过他们,到处追逐把他们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
马帮首领不再害怕,他从地上爬起来观战,拍着手哈哈大笑道:“过瘾,过瘾!我一辈子走南闯北,今天算是开眼界啦!”
职业军人钱运周站在隘口上,望望四周战场,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小的悲哀。他不是叹息对手太弱而是遗憾自己太强大,一支参加过二战的正规军,在金三角如此打仗,也许根本不能算打仗,只能算镇压老百姓。土匪一触即溃,垮得那样彻底,连一点小小的反抗都没有。他们惟一的长处就是逃得快,眨眼工夫就钻进树林里不见了,当你的望远镜还在草丛里搜索,他们的身影却已经在对面山头上闪现。为了加强效果,不给土匪喘息之机,他命令炮手再发几炮,把那些吓破胆的当地人送远些,让他们彻底消失。护商队把土匪老窝里的骡马鸦片掳掠一空,放一把火,然后押着骡马队伍浩浩荡荡通过山隘远去,把那片冒着黑烟尸体狼藉的战场丢在身后。
8
一个月后,钱运周率领护商队胜利返回小孟捧,他们满载而归,带回部队急需的银元、弹药、药品、电池、百货用品和盐巴布匹。这一天是小孟捧的节日,营地沸腾起来,人们像欢迎英雄一样迎接护商队凯旋。第一次护商成功不仅意味着这支国民党军队开始转变职能,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对于整个金三角的历史进程来说,这更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开端——文明社会之手无情抹去金三角的原始封条,那只装有魔鬼的瓶盖被打开了。
金三角!我听见魔鬼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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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之第五章《背水一战》

1
阳历五月,金三角一年之中最干旱也最高温难熬的日子,这时雨季尚未来临,大地被火炉般的太阳炙烤了整整一个旱季,空气像着火一样吱吱燃烧。狗伸长舌头流汗,水牛把庞大身躯浸泡在肮脏的水坑里,蚊虫像赶庙会一样成群飞舞,人们像害瘟病一样打不起精神,纷纷躲在阴凉处午睡或者纳凉,连哨兵也抱着枪无精打采。
这天下午小孟捧起了风,是那种被当地人称为“晕头风”的龙卷风,龙卷风在半空中盘旋几小时,把寨子里一些不结实的屋顶旋上了天。巫师打了一个鸡卦,断言有祸事来临,闹得寨子里人心惶惶。黄昏时分风住了,天空渐渐亮起来,夕阳奄奄一息,好像得了可怕的出血热。这时一匹白马从远处狂奔而来,得得的马蹄声踏碎山道的寂静,不多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来——打仗了!
血光之灾的阴影笼罩小孟捧。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复兴部队成立仅两月,立足未稳,李国辉千头万绪:派兵护商,筹集经费,盖房修屋,收容大陆逃出来的败兵,此时他的军队已经剧增至三千人。小孟捧是孟萨大土司刀栋西的领地,汉人军队的入侵自然引起土司极大不安,他曾派人试探对方几时回国?李国辉答,借一方贵土养命,等待命令反攻大陆。
大土司明白这些汉人军队是要赖在他的领地上不走了。军队是战争机器,连傻瓜也明白拿他那些抽大烟的土司兵去征讨,等于老鼠向猫宣战。惟一办法是报告仰光政府,请出政府军来驱逐汉人,保护土司领地不受侵犯。
此时的缅甸形势是,年轻的缅甸联邦共和国刚刚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独立建国仅两年,仰光政府对于殖民历史的屈辱记忆犹新,民族主义情绪高涨,所以对汉人军队入侵事件反应强烈,政府军大张旗鼓调动部队,形成大兵压境的战略态势,并下达最后通牒令,限复兴部队十天内退回国境,否则政府军将全面围剿。
对于尚未喘过气来的李国辉复兴部队来说,这是又一个严峻的生死考验。何去何从,他们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他们是一支败军,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走投无路”,因为一个月前数千公里外的海南岛已经失陷,薛岳兵团全军覆没,他们即使有心要回台湾也断了归途,何况台湾已有命令“自行解决出路”。离开金三角,哪里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呢?如果不走,势必要遭到缅甸政府军大举进攻,以三千残兵败将与一架强大的国家机器对抗,这不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么?在生死存亡的夹缝中,他们该怎么办?谁能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
李国辉后来对人说,这是他一生中最为暗淡和绝望的时刻,缅军送来最后通牒,将他们逼上绝路。即使隔着数十年遥远的时空距离,我也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笼罩在人们头上的巨大悲观气氛。据说当时召开军事会议,多数人主张走,避开政府军锋芒,到寮国(老挝)去,那里山更大,林更密,人烟更稀少。也有主张解散队伍,交出武器,各奔前程,更有少数官兵听到风声不妙,悄悄离开部队不辞而别……
李国辉怒不可遏,这个很少发火的人拍案而起,狮子样咆哮起来。恰好这天他太太唐兴凤顺利分娩,产下一子,体重不足三斤,瘦得像只老鼠,经过几个月前那场历尽艰辛的千里大溃败,母子所受之苦可想而知。不知道是不是儿子的出生坚定了父亲的责任和战斗意志,在这个风雨飘摇人心动荡的关键时刻,李国辉的战斗决心像路灯一样,照亮被失败和悲观恐惧的迷雾所笼罩的官兵们。
“你们听着!要是再来一场千里大撤退,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头发直竖,眼睛发红,愤怒的目光鞭子般抽打在那些动摇不定的军人背上:“……告诉你们,如今没有退路,只有背水一战!你们回头看看,多少军人倒在那条死亡之路上,我们走到今天容易吗?……胜则生,败则亡!这是最后的选择,任何犹豫动摇等于自杀!我们是军人,为荣誉而战,为生存而战,为我们的妇女和孩子而战!你们想把妇女孩子交给老缅吗?交给敌人吗?乞求敌人仁慈吗?……你们错了!从前我们打败仗,所以身陷绝境,今天我们必须决一死战,争取胜利!只有打败老缅才有出路!”
人们安静下来,指挥官的决心就是军队的决心,一支军队,可怕的不是迎着死亡前进,而是失去前进方向。副总指挥谭忠,参谋长钱运周当场表态支持李国辉,战斗方案很快便形成了。
会议结束有情报送来,政府军一个加强连开进大其力。大其力在地图上又叫孟板,从前没有驻军,该地在金三角战略位置十分重要,那是复兴部队退往泰国老挝的惟一通道。李国辉对军官们说:“现在好了,人家把后门关上了,关门打狗,看你们还有谁想溜?……从现在起,谁再动摇军心,就地枪毙!”
2
将近五十年前,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在金三角全面爆发。
前哨战打响,复兴部队后撤,江边阵地失守,缅军渡江后迅速跟进。李国辉将指挥部设在半山腰,他从望远镜里看见蚂蚁样的敌人拥挤在多拉山口蠕动,氤氲的雾气好像海潮在脚下涌动不息,那些灰色的敌人匆匆越过山口,没入乳白色的雾岚中。不多久敌人前锋的影子又在山脊上出现,先是牵成一根线,随后散开在高高低低的树丛中。
李国辉放下望远镜,政府军还在等待主力到达,所以战斗一时还不会真正打响。他叫卫士拿副扑克牌来,在地上摆出一个八卦,然后高声叫部下来赌钱。等他把底牌一张张翻开,偏偏差一个黑桃尖,部下都伸长脖子,闹哄哄地等着看长官手气如何。那一天太阳刚刚升起来,山谷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政府军还在集结,复兴部队做好准备与之决战,这时有股看不见的寒流从身后悄悄袭来,一下子将李国辉攥着扑克牌的手冻在半空中。大战前的宁静尚未打破,天地澄明,阳光普照,小鸟在枝头快乐地啁啾。很多年以后卫士回忆这个危险时刻说,指挥官突然扔掉牌,向空中开枪示警,大叫道:“隐蔽!……敌人飞机来了!”
果然,不久响起一阵震耳的飞机马达声,四架涂有缅甸空军机徽的英制“水牛”式战斗机气势汹汹飞临小孟捧上空,对于猝不及防的汉人军队来说,这真是个不幸和灾难的开始。飞机像同地面人们开玩笑一样,把大大小小的炸弹接二连三扔下来,于是一团团爆炸的烟雾就像蘑菇云盛开在山头上。飞机又一架跟着一架俯冲扫射,像表演飞行技术,在汉人阵地上卷起一阵阵灼热的死亡旋风。人们一筹莫展,他们没有防空工事,没有防空武器,许多人没有防空经验,不知道怎样躲避空袭,他们被恐惧紧紧攫住,把身体压在地上等着挨打。
好容易第一拨空袭刚完,第二批战机又飞到,依旧是低空盘旋,呼啸,投弹,轰炸,扫射。树林起火,工事炸塌,炸弹掀起的气浪将死人的残肢碎体血淋淋地抛上天空。一些惊慌失措的士兵跳出战壕逃命,飞机就如老鹰追逐小鸡一样,把密集的机枪子弹毫不留情地打进他们身体,将他们打得像醉鬼一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然后跌倒在地下不动了。缅甸飞行员把老式螺旋桨飞机开到只有树梢高度,机翼下掠过的强大气流把寨子里的草房屋顶也掀翻了。
李国辉经过八年抗战,在战场上见识过日本飞机美国飞机,而眼下看到缅军飞机太猖狂,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他悄悄把机枪组织起来,组成交叉火网,专等敌机低空俯冲再开火。
年轻的缅甸空军其实从未真正打过仗。1948年缅甸独立,组建空军也不过一两年历史,所有战机也就十多架英国人留下的二战时期老式飞机。由于没有对手,技战术水平自然难以提高,所以当山头上这些可恶的汉人军队突然向飞机开火,在飞行员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射出密集的机枪子弹,不是零乱还击,而是那种互相交叉的对空火力网,一下子就把两架飞机罩进火力网中。
一架飞机当即冒烟起火,撞在一棵很古老的大树上,大树与飞行员同归于尽。另一架飞机中弹后企图拉高,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儿绝望地振动翅膀,终于还是没能飞上天便斜斜地掉下来,在明净湛蓝的空中涂抹下一道生动的水墨线条。勇敢的飞行员死里逃生,被地面友军救回去。后来人们才得知这个大难不死的飞行员竟然不是一般人物,而是这支年轻空军的指挥官,不久他平步青云,当上空军总司令,再后来入阁,一度担任政府首脑。所以当未来的总司令跳伞之后,金三角的天空从此安静下来,再也没有飞机来战场轰炸。
击落飞机当然是个鼓舞人心的胜利,趴在战壕里的官兵个个欢呼雀跃,人人意气风发,连从不轻易失态的李国辉也把军帽扔向空中,流下激动的热泪来。
但是胜利的喜悦没有能够保持多久,山下有了响动,好像一只巨大的鼓槌沉重敲击大地。空气在凝固了一瞬间之后被击碎,人们听见更多大锤擂响起来。随着刺人耳膜的尖啸,无数死亡的钢铁弹丸像黑乎乎的乌鸦聒噪着擦过树梢,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大轰响。大树连根拔起,泥土被抛到天上去。
人们从惊愕中突然清醒:这是真正的重型大炮,缅军进攻了。

3
将近半个世纪前,缅甸共有国防军二十个团,三万人,这次他们出动将近一半主力,兵力达一万二千人,是国民党残军的四倍,配以若干飞机、坦克和大炮,缅军大兵压境,司令官下令:一周内必须占领小孟捧,一月内完全驱逐入侵者。
这是一场生死血战,以死相拼,刀锋相向。年轻的缅甸军队占据绝对优势,他们勇敢进攻,不怕牺牲,为捍卫领土的完整和民族尊严而战。所以他们誓死战斗,以鲜血和生命驱逐敌人。战场另一方是走投无路的国民党残军,他们没有退路,也没有生路,所以负隅顽抗,置之死地而后生。为生存和希望杀开一条血路而战。
缅军采用拉网战术,逐步推进,多路进攻,步炮协同,地面占领。缅军拥有苏制驮载式120毫米重迫击炮,这种前苏联人二战时期制造的大炮曾经在欧洲战场上大显身手,令德国法西斯闻风丧胆。缅军还装备若干美制127毫米勃朗宁式大口径机枪,这种重机枪原本是用来对付飞机和战车的,弹径大,枪管长,射程远,穿透力强,有效射程达两千公尺以上。
重炮果然威力强大,汉人阵地到处烟雾弥漫,房屋炸倒,战壕垮塌,树木起火,岩石满天飞舞像天女散花。很快大口径机枪也哒哒地响起来。重机枪不同于普通轻机枪,它们射速慢,却低沉有力,像患重感冒的老黑熊在咆哮,咯咯咯、咯咯、咯……缅军机枪阵地设在对面山上,刚好躲在步枪射程以外,这种情形就像两人打架,你的拳头够不着他,他的长棍子却一下又一下落在你头上。李国辉刚刚抬起头来,一发大口径子弹把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像割草一样轻易击断,然后打在一个人体上,那人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出一声就栽倒在总指挥身上,弄得长官一头一脸都是血,卫士虚惊一场,以为总指挥中弹阵亡。
政府军初战告捷,大获全胜,复兴部队在机枪大炮攻击下伤亡惨重,他们主动放弃阵地向深山转移。缅军占领小孟捧,控制战略高地,继续将敌人往北驱逐。
收复小孟捧的胜利使缅军司令官大为高兴,战地记者当天就把胜利消息用电讯稿发回仰光,缅甸各家报纸均在头版大幅刊登号外,欢呼前线重大胜利。此后数周,金三角雨季陆续来临,大雨使得缅军重装备行动困难,对进山清剿不利,而复兴部队则在丛林中与政府军周旋,并扔下一些破枪支旧装备迷惑敌人。节节胜利使得缅军司令官开始相信侵略者不堪一击,他们不过是一群东躲西藏的流寇,因此缅军除了等待雨季结束再行发动清剿。这期间他们举办战果展览,举行记者招待会,鼓舞国人斗志。司令官还在前线指挥部发表讲话,指出入侵者均是残兵败将,他们除了投降或者被消灭,没有别的出路。
就在缅军面对大山和大雨麻痹松懈的时候,一个被大团浓云遮盖的漆黑夜晚,他们对手的拳头悄悄在丛林中捏拢来。汉人官兵共计六个战斗营集结完毕,分路开拔。指挥官李国辉对军人说了下面一段心情沉重的话,他说:“这是我们的生死关头,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我相信大家只要想想,八年抗战我们是怎样坚持下来的,而八百万国军又是怎样被共军打败的,你们就知道今晚该怎样去打仗。今晚我们不是国军,国军每天只能走三十里路,我们要向会走路的共军学习。元江战役,共军一天一夜赶了二百里山路,他们理应成为胜利者。现在,我们面前有一百二十里山路,我们明天早上要同时向敌人发起攻击,我想只要我们学会像共军那样走路,就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队伍出发,卫士看见李国辉站在一旁为队伍送行。长官心如铁石,冷酷,沉着,人们向他举手敬礼,他则始终把手举在帽檐上,表情严峻,身体僵硬得像半截木桩。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身后还有几堆没有熄灭的篝火。持械军人像铁流一样从他面前哗哗淌过,他看不清士兵面孔,但是他能嗅出每个士兵身上熟悉的汗味。钱运周带领突击队走过来,他们彼此握手,谁都明白这也许是两个活人最后的告别。很快谭忠也过来了,他将带领另一支突击队转向另一个方向。两位总指挥互敬军礼,一切心情尽在不言中。队伍走完,李国辉对紧随其后的卫士下令:出发,四点进入阵地。
刚刚聚集的队伍又散开来,战争的铁流悄悄潜入丛林,像地火在地层深处运行。黑暗的潮水涨起来,营地空无一人,已成灰烬的火堆里,几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对着黑沉沉的天空眨眼睛。
4
我在金三角采访中触摸到一段坚硬的历史河床。
历史已经沉淀,硝烟散尽,当年的年轻卫士已经白发苍苍。岁月不留痕迹,却遗下无数像卵石一样裸露在历史河床之上的问号。令我惊叹不已的不是三千国民党残军如何抱着必死的决心,向数倍与己的缅军主力发起孤注一掷的最后反攻,也不是胜利或者失败的结局下场,而是我在这里看到一支与国内战场天壤之别的军队。仅仅数月之前,同样还是这群人,这支队伍,他们一触即溃,落花流水,逃的逃,垮的垮,好像根本不会打仗一样。不会走山路,不会打夜战,不能灵活机动,不能吃苦,没有斗志,坐在汽车轮子上的第八兵团六万大军,蒙自一战,被解放军两个师击败,元江追击,再遭没顶之灾,如此等等,狼狈之至。但是为什么在一境之隔的金三角,面对优势的缅甸政府军,他们忽然就变成另外一支军队,变得会打仗了?仿佛一夜间这些人得了灵感,个个面貌一新,都把战争打得有声有色,打出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艺术境界来?
钱大宇带领我走进历史迷雾的深处。他说那天夜里,他父亲率领五百人突击队在丛林中衔枚疾行,他们的任务是重新插回小孟捧,杀缅军一个回马枪,出其不意夺取那些对他们构成很大威胁的敌人重炮和重机枪。
午夜时分,浓云渐渐稀薄,一轮银盘皓月钻出云层,把水银般的月光亮闪闪地泼洒在大地上。钱运周举头望明月,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军人常识告诉他,偷袭忌讳暴露目标,如此白昼一般的月光,还不几里外就被敌人发现了?可是天上的月亮不听命令,月光横竖是躲不开的,你在地上走,它在天上行。他只好命令部队子弹上膛,随时准备战斗。
后面发生的遭遇简直是一种巧合。在一个地名叫做扎瓦的险要隘口,走在前面的侦察员突然与一群黑影迎面相撞,尖兵扣动扳机,震耳的枪声响起来,原来他们遭遇了敌人。事后才弄清楚,那是一队缅军,正好也是一个营,号称“铁脚营”,在当地掸邦向导带领下去偷袭汉人营地。这两支抱着完全相同目的,有着同样意图,行进在同一条路线上但是互不相知的军队在同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猝然遭遇,爆发战斗,应了“冤家路窄”这句中国老话。
冲锋枪哒哒地响起来,串串火舌在夜空中飞舞,双方几乎同时到达隘口,所以各自占据一半有利地形,彼此以火力封锁对方,相持不下。不能想象,要是钱运周晚到一步会是什么结局?如果此战一败,另外两支队伍得不到炮火支援,失败命运几乎是注定的,因此扎瓦隘口就将成为李国辉以及汉人军队的滑铁卢。
钱大宇对我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哀兵吗?……哀兵!”
我理解哀兵就是不怕死的人,或者自知必死而不想死的人,比方死刑犯。因为战死和被杀不是一回事。钱大宇反驳说:“不对!哀兵不是为死而战!”
我说:“你父亲想到死吗?”
他神情阴郁地回答:“只有不想死的人才能活下来。好比在悬崖边上,手一松,你就滑进无底的深渊。可是我父亲说,胜利才是军人的灵魂,如果人死了,胜利送给敌人,你死得再英勇又有什么意义?”
关于这座著名的拉瓦山隘,后来我到孟萨采访时途经小孟捧,汽车在这里停下来,钱大宇陪我一道登上隘口看了看。我看到这不过是当地一座普通山峦,自然也算不得多么险峻,比起自古华山一条路或者剑门古道的著名兵家要隘来,它只能算座小土坡。隘口比较狭窄陡峭,一条羊肠小道被迎面一座天然巨石阻挡,巨石高约数丈,关键是对面还有一座峭壁对峙,这就形成战斗中一分为二的格局,我能想象双方互相射击,却都拿对方没有办法。巨石如天然堡垒扼住要隘咽喉,机枪封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加上是在夜晚,战斗仓促展开,如果设身处地,我承认五十年前的钱运周和他的突击队基本上处于一种接近绝望的险境中。
对峙就等于死亡。我着急地问:“后来怎么样?想出办法来没有?”
钱大宇好容易爬上光滑的巨石,站稳了说:“为了争夺这座制高点,你知道死了多少人?……整整一百人!能相信吗?”
我的心紧缩一下,如果把这些沉甸甸的尸体堆积起来,恐怕该与巨石一般高吧?我相信战争之路就是一些军人踏着另外一些军人的尸体走向胜利或者失败。钱大宇又冷笑说:“他们不断发起冲锋吸引敌人火力……另一些人找到另外一条悬崖小路摸上去,袭击敌人背后。”
据说那天夜里,山上杀声震天,尸横遍野,双方都没有退路,只好拼死一战。空气中滚动着浓烈的硝烟,草木燃烧,大火噼啪直响,浓烟令人窒息。老天似乎也不忍心目睹这场惨烈的生死搏斗,一片乌云涌来,天上下起大雨。突然隘口对面响起熟悉的卡宾枪射击和手榴弹爆炸声,钱运周抬起头来,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卡宾枪更动听的音乐,这是他盼望已久的胜利之声。复兴部队终于击溃敌人,隘口没能阻挡他们通往胜利的脚步,尽管付出的代价是一百多名军人永久长眠在这片土地下。
天空继续下着大雨,电闪雷鸣,幸存者没有时间悲伤和喘息,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抢在天亮前到达小孟捧。缅军还在睡觉,清晨大雨容易像霉菌一样滋生一种风平浪静和麻痹松懈的和平情绪,加上敌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赶出国境,胜利已经像挂在树上的果实一样唾手可得。所以枪声响起的时候,许多毫无警惕的缅军在睡梦中突然醒来,光着身子做了俘虏。突击队顺利夺取大炮和重机枪,控制制高点,然后掉转炮口对准缅军大本营。
早上六点,按照约定时间,他们向敌人阵地试射第一发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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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场突袭战在孟萨坝子全面展开。
孟萨是金三角战略要地,控制着东、西掸邦的交通要道,四周都是高山,1998年我曾经到此采访。我对孟萨感兴趣主要基于两个原因,一是后来李弥把国民党残军总部迁到这里,并指挥反攻云南,开始了金三角历史上一个国民党帝国的全盛时代,称“孟萨时代”。
另一个纯粹出于个人原因,即我的朋友钱大宇家族命运与这片被称作孟萨的土地紧密相连。
指挥官谭忠的运气似乎比钱运周好得多,他率领突击队乘雨夜顺利摸进孟萨镇,准备对缅军指挥部发起攻击。据说当时谭忠精神亢奋,用泥手抹掉脸上的雨水骂道:“妈的,谁要提前暴露目标我就拧掉他的卵子!……活捉那个什么鸡巴将军,奖十两黄金,打死奖五两!”
黑夜和大雨掩护了汉人的卑鄙阴谋。缅军指挥部遭到偷袭,被一举摧毁,一团缅军被俘虏,没有抓到将军,只击毙一名团长。这是整场战斗中毙、俘缅方级别最高的军官。缅军后方被打乱,形成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孟萨小孟捧得手,等于关上后门,前方两团缅军已经落入包围圈中。形势急转直下,前方缅军没有得到警报,那个侥幸漏网的缅甸司令官正在逃往景栋城的途中,他和他的一队卫兵将在泥泞难行的丛林小路上担惊受怕地步行两天以上,这时大反攻开始了。
天空渐渐亮起来,大山和树林现出模糊的轮廓,鸟儿刚刚苏醒,忙碌一夜的小动物刚刚回到巢中,这时地面忽然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好像起了可怕的地震。万籁俱寂之中,所有生命都惊愕地屏住呼吸。几秒钟后,天边滚来一阵沉重的雷声,好像许多庞大的石头辘轳从空气中碾过。
李国辉盼望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耳朵狗样直立起来,眼睛睁得很大,所有感觉器官都像高效雷达一样行动起来,捕捉天空中那群滴溜溜打转的重型炮弹。他听见金属弹丸被火药的强大动力推动着,好像破冰船破冰而来,一路划破清晨湿漉漉的空气,发出美妙动人的快乐歌唱。连他的卫士也忘记隐蔽,同长官一起仰起脸来,倾听这场期待已久的战场音乐会。当然他们都知道,这回炮弹将换一个位置,不是落在自己头上而是要让敌人尝尝苦果。
山下红光一闪,大地猛烈抖动起来,好像火山喷发,像地壳运动,黎明的阴影顿时被通红的岩浆吞没,在一阵阵暴风骤雨般的巨响中,缅军阵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房屋和村庄都在燃烧。李国辉举起望远镜,他清楚地看见许多惊慌失措的缅军官兵好像滚汤浇窝的蚂蚁,纷纷逃离营房和工事,他们被这些从后方袭来的炮弹炸昏了头,弄不清楚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
天亮之后,缅军工事基本上被摧毁,复兴部队开始进攻,这时重型机枪也中气十足地加入这场战争大合唱。在亚热带清晨的风雨中,各种枪炮都在射击,都在大显身手,这回轮到缅兵变成一群没头苍蝇,在弹雨织成的大网中撞来撞去。失去指挥,通讯中断,炮火打击,退路截断,总之一切都完了,谁也无力回天,就像“泰坦尼克”号的最后时刻,人人只顾逃命。
这一天三千名汉人士兵重演二十世纪战争史上辉煌一幕,他们以几乎无懈可击的战术隐蔽和机动性,创造一个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典型战例。这个战例的经典性堪与古希腊特洛伊之战、马拉松会战、萨拉米斯大海战以及人类历史上许多著名战例媲美。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在道义上一点也不占上风,因为他们不是为正义和反侵略而战,而是扮演侵略者的可耻角色,凶悍入侵弱小邻国的强盗,霸权主义,这就使得他们的军事胜利因为缺少道义内含而黯然失色。
另外两团缅军听到主力覆没的噩耗,当天放弃阵地撤退,一口气退到一百公里外的景栋城。景栋一片混乱,缅军继续退过萨尔温江。复兴部队乘胜追击,基本上不是打仗而是接管,顺利占领孟果、孟萨、大其力等十多处重要县城和地区。缅兵望风而逃,不到半月时间,复兴部队占领大半个金三角,并且摆出随时准备渡江的进攻姿态。
二十世纪是霸权主义时代,发生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各种局部战争,在这个战争的舞台上,人类不是讲道义而是靠武器说话,在金三角,战争尚未结束,打了败仗的缅甸人就主动找上门来说话,当然说话不是谈判,而是丧失谈判资格的某种交易。缅甸政府提出,恳请复兴部队释放俘虏,退出所占城市和大路。作为交换条件,缅方也将释放汉人俘虏,允许非法入境的汉人武装暂时居留在金三角,欢迎他们尽快反攻大陆,返回自己国境一侧。
几经讨价还价,一个含含糊糊、无可奈何、很不情愿又不得不签字的临时协议诞生了。协议显然是一种权宜之计,它加剧对立和仇恨状态的延续,为以后连续不断的战争埋下伏笔。
我还注意到以下一个事实:二十世纪中叶,中国社会剧烈动荡,各种各样与前政府有关或者无关的人们,军官、士兵、家属、官员、议员、官吏、警察、宪兵、职员、银行家、工厂主、钱庄老板、企业主、资本家、土地经营者、打手、商人、宗教徒、平民、农民、国民党员、三青团员等等,他们像逃避世纪洪水的小动物,惊恐万状源源不断地冲破长达数千公里的中国边境涌入东南亚各国。据台湾学者保守估计,他们的人数至少高达数百万人,形成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难民潮,就像后来波黑战争、中东战争制造大批难民逃离家园一样。这些汉人难民滞留金三角,成为复兴部队发展壮大的社会基础。
是年底,李国辉部队发展到九千人。
6
政府军战败的消息在缅甸引起舆论大哗。
区区两三千人的汉人军队,居然打败拥有飞机大炮重型装备的一万多名正规军,这不啻一个晴天霹雳!对这个刚刚独立的年轻共和国来说,军事上的失败当然是个难以接受的国耻,深深刺伤国人的民族自尊心,如同“芦沟桥事变”刺伤中国人感情一样。报纸将此称为“国耻日”,仰光学生上街游行,要求政府罢免国防部长,市民爱国热情高涨,新闻媒体推波助澜,反对派乘机跳出来兴风作浪,要求吴努内阁集体辞职。一时间全国上下沸沸扬扬,造成缅甸独立后最大一次政治危机。
金三角之战也引起西方媒体的关心。当其时,韩战刚刚爆发,共产党政权对西方人基本上是个谜,共产党横扫国民党八百万军队如同秋风卷落叶,装备精良的国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顷刻间土崩瓦解,可是金三角这些国民党残军怎么跨过国境线就像换了一个人?两三千人的队伍,居然把一个国家打败了?打得缅甸政府出面签约,听上去真像是编小说!西方记者素以好冒险和不屈不挠著称,于是一批黄头发黑头发的外国记者冒着生命危险,不顾旅途艰辛交通不便,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地奔向金三角。但是他们全都被汹涌怒吼的萨尔温江迎面挡住了。他们看见汉人复兴部队控制所有渡口,江对岸的士兵头戴钢盔,身穿美式野战服,手持卡宾枪,将记者一律拒于江岸以西。隔着吼声如雷的滔滔大江,记者万般无奈,又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所以只好远远拍下几张照片,记下当地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推测,回去就在打字机上制造出一篇篇想象力丰富的新闻稿子寄给报社。这些新闻见报后又被更多报纸按照需要转载加工,于是关于汉人复兴部队的神话就如风一样刮遍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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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土司招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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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雨季,我将向导小米留在美斯乐,与钱大宇一道深入孟萨采访。
钱大宇在孟萨的生意出了问题,据说有批药材被人放了水,就是给偷掉的意思。钱大宇的脸色有些沮丧,我提出与他一道前往,他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痛快地答应了。孟萨距我下榻的美斯乐大约两百来公里山路,是缅境内一座长条形坝子,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我所指的战略地位当然是战争年代,现在孟萨已经实现和平,有政府机构驻扎。我们的汽车在大其力办了简单的通关手续就上路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泰缅边境向前延伸,沿途窗外有大片原始雨林,黑压压的令人兴奋,可惜没有看见期待中的野生动物。从缅甸地图上看,大(其力)孟(萨)公路是条老路,其中几段划着虚线,表示不大通畅或者雨季无法通行,等汽车开上这条缺乏养护的砂石公路我才发现,其实整条路都应该划上虚线,缅境内只有一百多公里路程,我们竟然颠簸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终于看见一些稀疏灯火像从海水中浮起来一样在车窗前面闪烁,钱大宇说:“孟萨到了。”
将近半个世纪前,毗邻金三角的云南边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土司制度被废除,部落民族从原始社会直接进入公有制社会,再后来走向市场经济。但是在二十世纪末的某一天,当我带着满身尘土和疲惫走下汽车,挎着摄像机、照相机和采访包踏上孟萨土地,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散发出阴森和腐朽气息的中世纪土司城堡大门口。
不久我便认识了当地掸邦土司刀桂庭(音)。
这位刀土司与钱大宇沾一点亲戚关系,他是几十年前孟萨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土司刀栋西(音)也就是钱大宇外公的远亲。起初我猜想,也许所谓土司只是一种名誉头衔,就像英国女皇荷兰女皇,还有那些贵族封号,只标志你的高贵血统和家族渊源,并没有社会特权和实际意义。
很快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里是一座封建社会的标本陈列馆,土司就是土司,货真价实,跟几百年前的土司没有区别。
威风凛凛的土司府在我看来像个浑身锈铁的中世纪武士那样简陋可笑,一座占地很大的石头寨子,有寨门、竹楼和许多高高低低的铁皮顶房子,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来,给人感觉像拍电影的外景地。惟一称得上气派的是许多扛枪的家丁,也就是私人武装,家丁都是掸族人,穿着黑色或者白色的掸族衣服,跟从前电影上那些地主民团差不多,称“土司兵”。还有许多奴婢佣人,钱大宇说这些人都没有人身自由,属于土司私有财产。我深为惊骇,说:“这是什么年代,还有农奴制吗?”钱大宇一脸鄙夷地说:“这算什么?从前我外公气派大多了,光家奴就有一百多人。”
土司是个五十岁的小老头,上唇生着几根细细的鼠须,穿西装,下面却打一条笼裾(男式裙子),他坐在竹席上,身后跪着两个男仆,轮流摇动一把巨大的蒲扇。客人一坐下来,立刻也有人上来摇蒲扇。孟萨气候炎热,蚊虫小咬成群结队,清凉的徐风替我们驱走炎热和蚊虫。可是我看到打扇人自己却汗流浃背,这使我想起六十年代那些阶级教育展览,我感到过意不去,感到不公平。钱大宇制止了我的冲动,他解释说:“这是规矩,你就忍耐一会儿吧。”我不解地问:“土司为什么不用风扇或者空调?他们有电灯啊!”钱大宇回答:“这才是土司,只有土司家才会有人给你摇扇子。”
钱大宇用掸语同土司谈话,我听不懂,但是我能感到土司并不热心欢迎我们的到来。钱大宇说,他告诉土司,我是中国作家,要在孟萨访问,希望得到他的许可。土司说,现在许多人都同中国做生意,有人将“四号”(海洛因)藏在他刀土司的货物中,致使他蒙受损失。他问我能不能回去跟中国官员说一说,把他的货物还给他?我说回去一定替你向有关部门反映。钱大宇低声问我:“你真要去替他通融吗?”我说:“哪能呢。我人微言轻,哪有能力替他办这些鬼事,再说他是否走私毒品我哪里知道?”钱大宇悄悄说:“对,别信他鬼话。在金三角,真正的大毒贩都是有势力的人,穷人都给他们跑腿。”
不料土司听了我的话大为高兴,摆酒席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席间我才得知,这位土司竟娶了七个太太,都养在府邸里。我目瞪口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娶七个女人?钱大宇说:“这不算多,我外公有十多个太太呢。”我不满地说:“钱大宇你有土司情结是不是?老婆多光荣啊!”后来他解释说,在掸邦,太太多与骡马财产多是一个意思,土司间要互相攀比,谁太太多谁有面子。
刀土司领地,从孟萨到小孟捧,再到孟赛河谷,方圆约数百平方公里,而将近五十年前钱大宇外公、前孟萨大土司刀栋西的领地比这大几倍!难怪钱大宇一提起来就自豪无比。曾几何时,刀栋西一度是金三角声势最为显赫的土司,无人能与比肩。我说:“你外公为什么家道中落?什么原因使他变得一无所有?”
我看见他眼睛里涌出忧伤的阴云,仿佛太阳被魔鬼的翅膀遮挡。他低声叹息道:“兄弟,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呢。”
我同时想到另一个问题,我说:“你父亲钱运周,一个国民党的正规军人,怎么会跟掸邦土司小姐结上姻缘?是爱情使然,还是因为政治或者别的什么需要?”
他垂下头,捂住眼睛,我看见泪水从他手指缝里淌下来。我大惊,不知所措,连忙请求他原谅。过了很久,他抹抹发红的眼睛说:“请别介意,兄弟,是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
这天晚上,我的朋友钱大宇在他的老家,也就是他的出生地孟萨喝醉了。一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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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政府军围剿的李国辉庄严宣告:我们(残军)是借土养命,将来还是要返回大陆的,可是缅甸政府连这点宽容都不给,我们只好背水一战……这番话出自一位老人的个人记忆,他在多年后向一位来访的大陆作家转述,地点在金三角一个地名叫马鹿塘的山村。
我虽然理解五十年前李国辉们的处境,我认为他讲的话句句都是实情,但是道理却是无论如何站不住脚的。你们仓惶闯进一个主权国家,这并不是主人的错,所以愿不愿“借土”是主人的权利,这并不说明你们有为此作战的理由。日本人要在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中国人民不同意,日本就向中国开战。李将军是打过抗战的军人,吃过苦,受过伤,可是面对一个弱小民族,他的逻辑却站在帝国主义一边。
另一位在这场汉人入侵事件中成为受害者的掸邦土司刀栋西也与我抱有相同看法。他是世袭土司,他的家族几百年来都是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主人和统治者,上溯至东吁王朝,他的祖先就是皇帝御封的大土司,世代相传,成为皇权在这片原始土地上的象征和延续。虽然后来皇权崩溃,但是掸邦的土司制度并没有动摇,古老的土地依然生长和维系着古老的权威。
但是汉人军队的闯入直接践踏了这种古老和脆弱的土司制度,使刀土司成为国际强权政治在金三角的第一个牺牲品。汉人军队在他的领地“借土养命”,说“借”是客气,外交辞令,因为他们根本无需征得主人同意,国民党是正规军,土司那些可怜的兵丁打又打不过,连政府军飞机大炮都打输了,你小小的掸邦土司又能怎么样?
近来不断有人向土司报告,说汉人在小孟捧大兴土木,招兵买马,修工事修碉堡,武装护送走私。还有消息说汉人要在商道设卡抽税,商人做鸦片生意都要交税。这些迹象表明可恶的汉人军队根本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他们要在大土司的私人领地安家落户,长期驻扎下去,真是问题越来越严重。大土司愁得寝食不安,人眼看瘦了一圈。卧榻之侧有人酣睡,可是你却毫无办法,汉人军队什么时候要撵他走,来个雀巢鸠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掸邦大土司刀栋西就是在这种无可奈何的绝望中被迫走进社会变革的大门口。
这天大管家跌跌撞撞进来通报,复兴部队总指挥李国辉将军登门求见。
大土司的烟枪掉在地上,他愣住了,或者说吓得发抖,不明白汉人将军为什么亲自上门,是好事还是祸事?难道他们知道是他向仰光政府告密,要来跟他算账?或者来向他要东西,派税?派款派军粮?要牲口驮马?要女人?他本来应该叫巫师来打个鸡卦,测一测凶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汉人将军到了门外,所以孟萨大土司几乎是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把李国辉一行人迎进府邸。
汉人将军态度谦和,他通过掸语翻译有礼貌地把副总指挥谭忠、参谋长钱运周一一介绍给土司,然后说了一番客气话。汉人表达的意思是,复兴部队在土司领地上是暂时栖身,借土养命,对给大土司带来的叨扰深表歉意和感谢,对大土司的宽厚仁慈以及美德给予赞美。其实李国辉心明如镜,正是眼前这个土司十万火急地向仰光告密,才把一场战争从山外引进来。
大土司眨巴着小眼睛,困惑地说:“李将军喜欢……做土司么?”
汉人都笑起来,翻译回答说:“将军喜欢跟你这样的土司做朋友。”
大土司直摇头说:“朋友的兵不该开进朋友的领地……你们上别的地方去吧。”
李国辉回答说:“正好相反,我们跟大土司交朋友,就是要借宝地住一段时间,等待反攻大陆的命令。”
大土司听了表情很沮丧,连连摇头说:“你们汉人在我的领地上盖房子,打仗,做生意,也不向我交人头税,也不交地租,你们算什么朋友呢?”
李国辉向门外招招手说:“尊敬的土司,你是主人,我们是你的客人,客人当然应该向主人表示诚意……今天我们来贵府拜访,带来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请土司笑纳。”
一队汉人士兵从门外抬进来几只大木箱,木箱很沉,压得士兵脚步直摇晃。土司瞪着眼睛,不知道汉人玩的什么把戏。然而等到木箱盖子打开来,礼物一件件摆在院子里,土司的嘴巴张开合不拢,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
原来汉人所说“一点小小的礼物”,居然是二十支快枪,一千发黄澄澄的子弹。在金三角,土司割据盗匪横行,无论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都不及武器宝贵,武器意味着征服、权力和一切。刀土司的家丁多半还在使用老式火药枪,那是英国殖民者两百年前征服亚洲土著的战争武器,就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强盗有几支快枪也就威风凛凛,牛皮大得撑破天,谁不垂涎这些烤蓝闪闪发亮的枪支弹药呢?
总之刀土司被汉人的慷慨举动惊呆了,就像一个小贩被人赏赐一张千元大钞。不管怎么说,武器同土司生命一样重要,他从这里看到同汉人做朋友的价值。土司惊喜之余大摆宴席,传下话来让掸族青年敲响象脚鼓,少女跳起婀娜多姿的孔雀舞,他要以最盛大的场面款待尊贵客人,以表示自己对朋友的敬意。席间他把小儿子叫出来,当场认李国辉做了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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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去,刀土司眼看汉人军队在自己领地不断扩大势力,触角密布在土司领地上,这种局面使土司感到十分不安。虽说李将军向他保证只是暂时借住,可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反客为主,一翻脸就把主人的家产太太统统霸占了?而汉人军队的行为表明,他们是越来越不想走了,他们没有任何迹象要去同国境对面的共产党打仗,而是摆出一副安居乐业的架势,要在小孟捧长期赖下去。
尽管李将军赠送土司一笔厚礼,他们的私人关系发展也不错,攀上干亲,汉人军队在他领地上也不扰民,纪律严明,但是外人毕竟是外人,鸡同孔雀没法混在一起,于是军队就成为土司眼皮子底下的一块心病。摆在五十年前掸邦土司面前的是道没有答案的历史难题,这道难题土司父亲老土司以及老土司的父亲都没能赶上对付,所以注定只能由他来解答。这种情形很像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面对洋人入侵,遍地租界却又无可奈何的糟糕心情,问题是形势不由心情决定,土司多次召集心腹商议对策,均无办法。
后来还是一个“小汉人”(华侨)管家献出一条锦囊妙计。他说从前缅甸蒲甘王朝为了消除来自北方汉人的威胁,采取“和亲”政策,把公主远嫁中国,或者把汉人公主娶到缅甸来。在掸邦,土司间互相通婚,为的是结成牢固的土司联盟。中国自古也有文成公主进藏、昭君出塞的历史掌故,编成戏曲世代传唱。既然动干戈不利,不如做亲戚,借汉人势力去压制其他掸邦土司,具体办法就是招亲,将土司小姐嫁给汉人的“召龙”(大官),再下令各村寨依次效仿,凡是招汉人军官做女婿的掸族人,土司一律重重有赏。
我初听这个故事,击节赞赏,感叹这是一种古老的民族智慧,融历史、文化、政治、外交和生理于一炉。“和亲”是一种战术,说穿了也就是“美人计”,以美人作炮弹,以柔克刚,达到战争达不到的目的。对于焦头烂额的刀土司来说,这条妙计很合他的胃口,因为在金三角,女人这种东西不大值钱,一个男人哪怕再窝囊,一驮鸦片或者几匹牲口也能讨上两三个老婆。刀土司的老婆就有一打多,他那么多女儿,数都数不过来,当然不能指望个个都嫁王公贵族,所以能发挥“和亲”作用,也算物尽所值。
在对付汉人入侵者的问题上,由于缺少历史经验作参考,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刀土司派出一队马帮,马背上驮着身穿掸族礼服的和亲使者将这个美好而迫切的愿望带到汉人军队。据说当天就在军营里引起一阵前所未有的骚动。其实身为总指挥的李国辉哪能不明白土司招亲的用意,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复兴部队“借土养命”,如何同主人搞好关系同样是件大事,所以他反倒主张与土司联姻。这件事很难说是谁利用谁,也许双方受益。
这个金三角历史上第一次大张旗鼓的掸汉招亲的经过极富喜剧色彩,掸汉通婚原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由于种种原因,掸汉双方都高度重视这门带有功利目的的民族婚姻,把它看成通向未来安定团结的重要纽带,我们说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就婚姻,而这门跨国婚姻的历史重任就落在我朋友钱大宇父亲钱运周身上。
我们很难说这是一种幸运,也很难说是一种不幸,因为在当时国民党支队长以上军官中,只有参谋长钱运周未婚,尽管他声明已有未婚妻在昆明。倒是已经在大陆讨过两房老婆的支队长蒙宝业很乐意这门亲事,自告奋勇要为民族团结做出贡献。李国辉觉得蒙宝业争当摆夷土司的上门女婿有失尊严,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不敢吭声。
土司并不都是蠢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工作。过了几天,招亲使者的队伍再次走进汉人军营,这次他带来刀土司原话,指名要招参谋长钱运周做女婿。土司将陪送丰富的嫁妆和财产,一切依照汉人习惯,他有十六个未出嫁的女儿,由参谋长任选,选几个都同意。
据说在掸邦,只有地位高过大土司的皇亲国戚和地方行政长官才被如此巴结。如果土司的美意不被接受,就将被视作敌人。连皇亲国戚的最高待遇都遭拒绝,大土司在金三角不是丢尽脸面吗?
钱运周没有退路,他注定只能被绑在婚姻的战车上。蒙宝业志愿当替身,土司那边传话过来,答应嫁一个头人的女儿给支队长。也就是说土司认为蒙支队长的规格还不够高。李国辉无奈,只好亲自说服钱运周接受这门婚姻。我体会五十年前钱大宇父亲的心情一定很苦恼,一面是报国无门,悲观失望,另一面长官却要他同一个素不相识的土司小姐结婚,这真是个很荒唐很混乱的时代,一切都乱了套,一切又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谈何爱情价更高?钱大宇却啧啧称赞他父亲那时候很英明,及时抛弃那个梦中的昆明姑娘转而选择他母亲,不然天知道他这个儿子还躲在什么地方转筋呢!
相亲那天去了许多汉人军官,孟萨土司官寨如同过年一般,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隆重款待贵宾。土司坐在竹席上,贵宾身后一律跪着仆人摇扇子,就像后来我在土司府受到的待遇。钱运周是未来的新郎官,是喜宴的中心,理所当然被大家哄闹着灌了许多酒,吃得头重脚轻醉眼朦胧。当别开生面的掸族相亲仪式开始时,土司的十六个女儿打扮得跟天仙一样,花枝招展地从天上飘下来,跳起婀娜多姿的孔雀舞。钱运周瞪着醉眼,看得眼花缭乱,觉得不是现实,像一场梦,就像神话传说的仙女下凡,仙女在眼前晃来晃去,个个又美妙又朦胧。他使劲揉眼睛,还是水中观月雾里看花,看不清眉眼分不出人来。众人都笑,他也笑,后来就放肆地抱住一个穿水绿裙子的仙女,头拱进裙子里,口齿不清地说:“你来,来,就,就是……”然后咚的一头醉倒在地上。
于是那个叫瑞娜的土司小女儿成了钱运周的妻子和我朋友钱大宇的母亲,金三角汉掸和亲的历史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不久蒙宝业也如愿以偿地娶回一个掸族太太,生下我的另一位金三角朋友蒙小业,这是后话。此后陆续有汉人军官同当地掸族通婚,李国辉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产生深深的忧虑。从长远看,婚姻是一种腐蚀剂,如果更多的土司头人蜂拥而至,将汉人军官招上门做女婿,用他们女儿作诱饵把军官手脚捆住,就像蜘蛛捆住猎物手脚一样,今后他们就变成一群拖儿带女的老百姓,军队还反攻什么大陆,打什么仗,服从谁的命令呢?李国辉忧虑并非没有道理,问题是时代潮流不可阻挡,外来种子落到土地,你能阻止它生根发芽么?当年复兴部队指挥部下了许多严厉命令,军官未经批准一律不得与当地人通婚,违令者降为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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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亚热带季风渐渐减弱,滂沱大雨开始稀疏,一年一度炎热难耐的旱季又要到来的时候,沉寂许久的无线电台又响起久违的呼叫信号。一则密电送达李国辉手中。电报是台湾国防部发出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日将有重要客人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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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封疆大吏

第七章 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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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回公元1950年元旦,清晨的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一架颠颠簸簸的军用飞机从四川西昌起飞,飞过镜子般光滑的邛海湖面,飞越大小凉山的崇山峻岭,一直向着正南方向的云南飞去。飞机马达在宁静的天空震响,从蒙着水气的舷窗望出去,地面混沌不清,飞机好像悬浮在透明的空气里,只有东边那轮金灿灿的朝阳越升越高,把燃烧的朝霞涂抹在飞机侧翼上。
飞机载着一位与未来金三角历史有重要关系的大人物,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党中将司令兼云南省主席李弥。
如果我们把二十世纪下半叶刚刚开始的这一天称作蒋家王朝的“黑色元旦”的话,那么李弥就算得上留在大陆最后一个不走运的国民党将军。他本来刚从台湾开会返回,蒋介石当面命令他死守云南,为反攻大陆保留最后一座桥头堡。李弥临危受命,昨天他从云南蒙自飞往西昌,出席西南军政长官胡宗南召开的紧急会议。不料半夜接到电报,说蒙自方向发现共军主力,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的第八兵团六万人摆在滇南,这是他的最后本钱,所以他一大早就匆匆登上飞机赶回蒙自。
命运之神已经露出狰狞面目,或者说历史注定要给这位末路将军一个迎头痛击。当飞机飞临蒙自上空,地面浓雾消散时,他触目惊心地看见不可挽回的失败命运已经降临:县城正在激战,枪炮轰鸣,共军正在冲锋,他的部队正在溃散,机场燃起大火,两架飞机歪倒在跑道上熊熊燃烧。共军的高射机枪直指天空,一串子弹彻底粉碎了李弥重返地面降落的任何企图。飞机绝望地在天空盘旋,然后只好载着这位无处降落的司令官飞回台湾,从此这个类似最后沉没的海难场面就永远留在李弥的噩梦中。
我对李弥的认识始于八十年代,那时我只身前往云南滇西采访,为写作抗战题材作品收集素材。我先到怒江峡谷的松山战场,这是李弥戎马一生中最为辉煌和一举扬名的地方,他因此被载入中华民族的抗战史册。然后又到腾冲,这是李弥老家,当地尚保存许多这位国民党抗战英雄的家族材料。最后我驱车来到李弥出生地盈江小平原镇。小平原是大盈江东岸一座年代久远的古镇,据说已有数百年历史,当地文化馆一位李先生把我带到一座陈旧的宅院门口,说这就是李弥故居。李宅在当地算得首屈一指的殷实人家,有几百亩水田,做些小生意。这种逆向采访使我对于李弥辛勤奋斗的人生过程有一个总体把握。我认为李弥的人生历程大体可分为两个阶段,分水岭就在松山战场。我在1991年出版的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中对松山之战的李弥作过如下描写和评价:“李弥,号文卿,又名炳仁,云南腾冲人氏,农民家庭出身。该员天资聪颖,勤奋好学,1924年投笔从戎,在滇军里做勤务兵。二十年戎马生涯,历经大小百余战,终于官至少将副军长兼荣誉第一师师长。当然,少将副军长决不是李弥的最高理想,如果说中国的何绍周们(第八军军长,何应钦侄儿)是依靠皇亲国戚裙带关系后门后台轻而易举取得高位,那么平民出身的李弥们便只有依靠自己的努力:功劳、汗水、忠诚、狡诈,以及察言观色、忍辱负重、卖身投靠、铤而走险等等来实现……”(第262页)
“蒋介石下了一道死命令,限第八军在‘九·一八’国耻日前必须拿下松山,否则军法从事。李弥急红眼,抓一顶钢盔扣在头上,亲自带领特务营上了松山主峰阵地……九月七号那天我看见他从主峰上被人扶下来,眼眶充血,胡子拉碴,呢军服变成碎片,打一双赤脚,身上两处负伤,人已经走了形。
“……后来打到中午,枪声才渐渐稀落,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山上传来消息,说胜利了,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弥坐在指挥部外面一块石头上,参谋跑上前向他报告,他没动,仍然僵直地戳在石头上,接着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第277页)如果说《大国之魂》记录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抗战军人李弥,那么十多年后我重新认识的李弥则是一个不得不走下坡路的倒霉将军。同一个李弥,松山之战腥风血雨,亲自带队冲锋,与日寇大小数十战,忠勇而虎虎有生气。但是一举扬名,官场得意,跻身国民党兵团司令高位,养尊处优,炙手可热,成为蒋介石最器重的爱将之后,这一切全都发生变化。我注意到如下一个事实,即松山大战之后的李弥从此与胜利无缘,他再未打过一次像模像样的胜仗,当然他也不再带领突击队冲锋,只会把一支支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兵团葬送在战场上。难怪老头子对他失望已极,让他到台湾坐冷板凳。
其实李弥也有委屈难言之隐。作为个人,在历史的大趋势面前能有多少作为呢?难道他不想打胜仗?难道真是他变傻变愚蠢了,不会打仗了?比如德国二战名将隆美尔,他在北非战场打了许多精彩绝伦的胜仗,令英美军队闻风丧胆,最后失败是因为他不会打仗?不努力?日本军队无法阻止盟军胜利,连神风敢死队特攻队也无济于事,这是不是说明历史进程有自己不可抗拒的规律性?六十年代李弥隐居台北大坪林,他对来访老友慨叹:天要下雨,女要出嫁,大势所趋啊。我理解这是一个经历过彻底失败的国民党将军内心郁积的复杂心声。台湾弹丸之地,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他一个云南人,平民出身,一没有皇亲国戚作靠山,二不是浙江系,部队在云南覆没,他靠什么本钱立身呢?
从云南逃回来的李弥在台湾坐了大半年冷板凳,他的老婆被扔在大陆,妻离子散,几乎穷途末路无人理睬,这时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救了他。这则消息来自西方的报道,称一支国民党部队在金三角击败优势兵力的缅甸政府军,引起仰光震动,云云。据说白宫的美国总统读了这则消息很重视,打电话询问台湾,蒋介石对此却一无所知,搞得很丢面子。时值亚洲局势风云突变,韩战爆发,美军出兵朝鲜半岛,紧接着北京政府宣布抗美援朝,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美国人从二战的历史教训中看到缅甸在亚洲战略中的重要地位,而蒋介石看到的则是从那块三角形地带升起的希望曙光。在共产党背后插上一把尖刀,这不是反攻大陆的最好机会么?据说蒋介石当即火速召见李弥,老头子大动肝火,大骂李弥“娘希匹!”为什么把这样一支会打仗的部队扔在缅甸?
挨过臭骂的李弥终于如愿以偿。蒋介石亲自委任他两个头衔,一个是“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另一个是“云南省政府主席兼云南绥靖公署主任”,也就是集党军政大权于一身。他的任务是立即前往金三角,去把他的队伍召集拢来,建立反攻大陆的前沿阵地。
1950年秋天,一位戴黑礼帽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从台湾高雄港登上一艘开往香港的客轮,他轻车简从,跟其他普通旅客没有两样。他的第一站是香港,然后再乘飞机到曼谷,经过漫长的地面路线到达泰缅边境,最后目的地是孟萨。他就是国民党陆军中将李弥。此时李弥重任在身,他终于要告别台湾的官府衙门和冷板凳,去到一个遥远的战区重新上任。
古代把这种执掌关防大印的统帅称为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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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亲历亲见,我怎么也不能想象,金三角赫赫有名的孟萨竟是这样一座偏僻落后的乡村小镇!没有宽阔的公路,没有宾馆和超市,石板铺成的街市上弥漫着果皮发酵的酸臭味,商人在空地上搭起帐篷,赶牛车马车的人大声吆喝,小吃摊肯定不能达到卫生标准,皮肤黝黑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用手抓饭吃。聚赌的人群吆五喝六,吸毒的人眼睛发绿,他们目光躲闪,像幽灵一样到处游来游去。偶尔有汽车耀武扬威地经过,在空气中掀起经久不息的滚滚尘土。
钱大宇解释说:“因为连年战乱,孟萨多次夷为废墟,国民党全盛时期的遗迹已难寻觅。比如他外公的土司府邸,比如残军总指挥部,军火库,反共抗俄军事大学旧址等等,均毁于战火之中。”我望着杂草丛生的孟萨镇将信将疑,我相信这片土地曾经承受过太多苦难和变迁,但这决不是它停步不前的理由。
在孟萨,吸毒是半公开行为,我看见有人公开抽鸦片,也有人若无其事地问我要不要“四号”(海洛因)?因此我相信当地贩毒集团一定很活跃,生意做得很兴隆。钱大宇白天出去照料他的生意,他严肃警告我说:“这里比不得你们中国,犯罪很严重,你不要到处乱钻,随便同人搭话,尤其晚上不要单独出去。”
我说:“晚上有什么风景可看?”钱大宇咧嘴一笑,龇出几颗大黄牙。他说:“晚上是男人的享乐时光,吃喝嫖赌加吸毒,你想试试么?”我说:“还有抢劫杀人发不义之财的?”他回答:“是的,特别是外国人,也许有人盯上你的钱包,也许有人觉得你形迹可疑,是政府的奸细,那么你都有可能付出代价。”
我认真说:“吃喝嫖赌就免了吧,我想试试吸毒。”钱大宇吓了一跳,他看看我脸色,看出我没有同他开玩笑,就嚷道:“你要玩女人赌钱碰运气都由你,但是你不能碰那东西!别等后悔就来不及了。”此时我主意已定,我坚定地说:“晚上你带我出去吧,我想抽几口鸦片。”
架不住我好说歹说,他勉强同意我的请求。天黑以后,他给我换一身黑色掸族衣裤,上身短衫,下面一条笼裾,头上裹了黑头帕。我暗想我这副模样一定可笑极了,像个小丑。好在是晚上,别人看不清我的狼狈像。
我随钱大宇来到镇外一幢竹楼,我想这是家地下烟馆,主人可能认识钱大宇,因为我看见他们并没有打招呼,而是互相点点头。屋子里已经躺了几个大烟鬼,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跟前点着一盏烟灯,身体弯曲如大虾米,只顾闭着眼睛吞云吐雾。我吸吸鼻子,觉得鸦片烟雾有点发酸,气味像夏天的泔水桶,或者新鲜马粪,我疑惑地想这就是一百年来臭名昭著的鸦片么?它究竟有怎样的神秘魔力,一度令许多东方民族为之堕落?
主人以一种很熟练的动作很快替我安排好一套烟具。我小时候见过隔壁邻居婆婆抽水烟,那是一种黄澄澄的铜质烟具,精细乖巧,邻居婆婆手捏一根草纸火媒,边点边吸,于是烟筒里发出像鸽子一样咕噜噜的快乐响声。我看见面前的鸦片烟枪也是铜质,只是大些,烟管粗些,我学着旁边一个烟鬼用细铁钎挑起一颗黑糊糊药状东西,放在烟灯上边转动边烤起来。
钱大宇悄悄对我解释,这是熟膏,也就是熟鸦片。生鸦片称生膏,先得经过熬制。我摹仿他们姿势,身体蜷曲,“横竹直床”,意思是直着躺,横着抽。竹席子上散发一股难闻的人体馊味,我想那些大烟鬼,有烟吸就是幸福,哪管什么卫生不卫生?这些简陋的“直床”肯定传播许多疾病,比如皮肤病、跳蚤虱子、疮疱性病等等,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直犯恶心。烟泡烤好了,散发出新鲜马粪的气味,我闭上眼睛试吸一小口,觉得吸进一股陌生的空气,浓浓的,有点像门没有关好,闯进来隔壁中药铺起火的焦糊气味。再吸一口,还是没有快感,我想这可能同我不吸烟有关。我当然知道毒品上瘾有个过程,我只不过想体验一次吸毒。
谁知吸了半颗烟泡就出问题了。我感到头晕目眩,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飘飘然,好像宇航员失重,又好像在水中遭遇浮力阻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我们的祖先如何被鸦片毒害的滋味,我觉得鸦片这个魔鬼确实很狡猾,它趁你放松警惕一下子就把你打倒了。我躺在席子上腾云驾雾,努力使意识保持清醒,问题是我眼前起了许多灰雾,让你感觉恍恍惚惚,面前的人和屋子都变得不大真实。
我悲观地想我真没用,一个拙劣的摹仿者,一个冒牌瘾君子,因为我明明看见那些人纷纷转过头来,拿怀疑的眼光打量我,即使我雾里看花,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目光是威胁的,不友好的。钱大宇连忙用掸族话对老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扶起醉鬼一样把我搀扶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金三角夜晚风大,我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堆里,头重脚轻,一阵恶心汹涌泛起,我只好蹲在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有人快步向我们赶来,而且不止一个人。一种本能提醒我来者不善,我刚刚叫出一声“有人”,钱大宇已经动作敏捷地闪到路边,并且掏出一把手枪来。
来人是三个掸族打扮的男人,我猜想他们可能是输光钱的赌徒或者夜晚出来打野食的烂仔,不大像江湖上的职业强盗,因为他们手中拿着木棒而不是枪,做出一副很穷凶极恶的样子,也许他们想在我这个外国人身上发笔横财。很明显我已经丧失战斗力,浑身软绵绵的,像个不中用的废物,所以他们的对手实际上只有一个钱大宇。我想要是他们一齐扑上来,乱棍齐下,钱大宇也会寡不敌众,反正形势不大妙。没想到钱大宇像个镇定自若的孤胆英雄,临危不惧地同他们说了一通当地土话,那三人立即放弃行暴,慌慌张张地顺来路逃掉了。
我瘫坐在地上,问:“钱大宇你究竟对他们说些什么?”钱大宇拽起我说:“你还是闭上嘴好不好?”我挣扎着说:“不成!莫非你跟他们是一伙的?”钱大宇口气淡淡地说:“也差不多吧,随你怎么想。”我说:“嗨,朋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回答:“我干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得了老兄,抓紧做你的事,别给我惹麻烦就是了。”
钱大宇手很硬,很铁,跟机器手差不多,拽得我胳膊好几天都在疼。我越发觉得钱大宇是个怪人,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名堂。他做什么生意,会不会跟贩毒集团是一伙的?在金三角,什么可能性都存在,什么人都不能完全相信。这一晚初尝大烟,又受到惊吓刺激,搞得神经很兴奋,脑子里出现许多幻觉,一夜没能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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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金三角遍地是宝,此话果然不假。对我来说,文学意义的宝藏就是人。未经过多少周折,我便打听到孟萨镇外有位武姓老者,居然是李弥的副官长(一说参谋长)!
老人住在山上一座汉人寨里,其实也就是一座难民村,山坡上种着茶叶。他家经济状况看上去不大好,木板房破旧不堪,铁皮瓦锈迹斑斑,屋里到处残留漏雨痕迹,我猜想他没有参与贩毒,否则他的生活不会如此贫困。当然在金三角,许多人生活都跟毒品有关,但是贩毒只是少部分人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贩毒。老人已有八十岁高龄,眼不花耳不聋,他是云南玉溪人,保留着几乎地道的乡音,我们谈话基本上一问一答。我认为老人没有拒绝我的采访是因为他很寂寞,否则我还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来打开他的城门。他说自己并不是什么副官长参谋长,那是外面讹传,他不过是李主席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幕僚。
幕僚!按现在时兴的话说就是顾问,智囊团。也就是说,他可能比一般军官参与更多内幕。我兴奋地说:“李弥接管金三角达两年之久,请问武老,您是不是一直都在为李弥出谋划策?”
老人回答:“李主席幕僚很多,有几十人,说不清他会听谁的主意。”
我问:“您参与策划反攻云南那次行动了吗?”
老人忽然警觉地看我一眼,他慢吞吞地说:“我没有去打共产党,反攻云南是台湾命令,以后我要叶落归根的,你不要断了我的后路。”
我连忙向他保证:“我绝不会将您的话见报。我只关心历史真相,与个人责任无关,这一点我向您保证。何况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五十年,大陆早已改革开放,我相信不会再有人计较。”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我问:“那次反攻云南,李弥为什么屯兵不前?他是因为延误战机才被台湾撤职吗?”
老人摇头说:“过去的事,讲起来就复杂了,不是一时半时说得清的。你问的是官场上的事,不是战场上的事。”
我有些茫然,问:“怎么是官场的事,怎么又是战场的事?”
老人说:“古语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就是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战场。”
我说:“您的意思是说,李弥被撤职原因不在战场,而在官场?”
他面无表情,仿佛沉入遥远的历史。我换个话题问他:“您老什么时候退出国民党军队的?”
他眨巴眼睛,说:“大约是……民国四十二年(1953)秋天吧。”
我问:“您为什么不去台湾呢?”
他变得愤愤然起来,说:“李主席在台湾被软禁,我去那边干什么?”
与武老先生的愤慨相印证的是,一周后我在金三角另一处地名叫做曼塘的难民村有幸采访到另一位历史见证人李崇文将军。李将军为国民党残军元老,名气很大,在金三角几乎无人不知。等我们见面,我才看见他其实是个朴素的老人,布衣布裳,个子不高,满头白发,耳不聋眼不花,腰板依然像军人一样挺直。他家有三间铁皮顶平房,地面略微有些潮湿,陈设简朴,同当地人一样,他的客厅也供奉一尊菩萨像,并且燃着长明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云南人,而且是滇西方向人氏,因为我曾在那一带当过多年知青。果然他介绍自己是云南临沧人,十八岁投笔从戎,黄埔军校五分校十六期步兵科毕业。二十七岁任上校师参谋长,二十九岁兵败广西,混迹难民逃至香港。后遇李弥,被说服去金三角组织队伍反攻大陆。
五十年代初那次著名的反攻云南,李崇文任第十三纵队少将司令,一度踏上他家乡云南临沧的红土地,当然那次返乡之路注定是短暂和失败的。他经历和参与了李弥时代金三角发生的所有重大事件和战役,直到国民党残军大撤台,李崇文因对台湾内部争斗和前途悲观失望,选择解甲隐居的道路,从此在曼塘这座小山村一住就是将近半个世纪。李将军再次踏上家乡的红土地已经是大陆改革开放以后,他以华侨身份回乡祭祖,临沧政府和人民以友好态度欢迎远方游子归来。李将军没有加入外籍,他始终坚持自己是个中国人。
李将军时年七十九岁,他的几个儿女分别在台湾和美国定居。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台湾或者美国?他回答人老了,还是山里安静。
我向老人提出一个萦绕心头的疑问:“据说蒋介石怀疑李弥谋反,把他软禁在台湾,李弥真有这个意图吗?”
李将军叹道:“李主席在劫难逃啊。如果他要谋反,依他当时在金三角的声望和实力,台湾是鞭长莫及的。可是即使他有反骨,下面的军官会跟他跑吗?柳元麟、李国辉,还有多数纵队司令,恐怕都不会跟他走。”
我问:“是台湾找的政治借口?”
李将军摇头说:“也不全是吧。多半是美国人在其中捣鬼。你们年轻,不知道美国人干了多少坏事,真是惟恐天下不乱啊。”
我目瞪口呆。在我后来的采访中,我不止一次听到这些前国民党高级将领对美国人的深刻揭露,他们对于美帝国主义的发自内心的仇恨甚至远远超过我这个大陆新生代,我感受到他们内心强烈的民族情绪和自尊。所以我想,这是一种历史真实,还原历史真实很有必要,提醒我们认识帝国主义的丑恶本质。
李将军是个豁达和开通的老人,见多识广,对于我的提问,他不仅以自身经历和回忆一一作答,还向我展示了一些珍藏的历史照片。我几乎屏住呼吸,因为我看见许多蒙尘的画面复活了,这些活生生的中国军人从硝烟弥漫的历史战场上向我走来,走进五十年后一个大陆作家的书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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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一队化装成马帮的卫兵将李弥悄悄护送到缅甸大其力(孟板),在一家简陋的华侨布店里,他见到等候已久的复兴部队总指挥李国辉、副总指挥谭忠诸人。自从半年前李长官座机在天空同队伍失之交臂,李弥以为自己的军事生涯从此结束,事实上大陆传来的噩耗也没法不令人沮丧:第八兵团全军覆没,陆军副总司令兼兵团司令汤尧、军长曹天戈等人均被俘,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李弥座机没有降落,否则十有八九他已经进了共军的战俘营。而今环顾面前一张张黝黑陌生的面孔,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他们中除李国辉外,其余的李弥全不认识,就是对李国辉也知之甚少,李国辉从前充其量是个不起眼的团长,兵团司令怎么可能对这个微不足道的下级留意多少呢?
“啊呀呀!……我的李团长,你们都是我第八军的骄傲啊!”李弥心情复杂地对大家说道。正是这些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下级将老长官从台湾坐冷板凳的尴尬境遇中拯救出来,由于部队失控已久,就像家犬变成野狗,如果李国辉拥兵自立,拒绝交出军权,即使身为老长官也是没有办法的。老长官紧握李国辉的手,眼圈红了,喉咙哽噎。在下级看来,老长官任何一点动情的表示都足以令他们感动得无以复加,他们是中国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长官理解他们的甘苦荣辱,一句口头嘉奖就能令他们感恩戴德,死而无憾。雨雪消融,阳光照进心头,孩子找到母亲,流浪者回到家乡,在场人争着与李长官握手,许多人流下辛酸和感激的眼泪。
“……外面到处传说有一支第八军的队伍打败了缅甸政府军,我恨不得马上飞到金三角来指挥你们战斗。在台湾,蒋总统问我,这支部队谁指挥,我试着写下十几个名字,有师长,有军长,但是想不到却是你们这个团……你们都是好军人,没有辜负我的教导,第八军‘精、诚、忠、义’的训导,你们都做到了。”
这里有个不该忽略的细节,李弥大讲第八军如何如何,却只字不提谭忠。请注意,这个细节决非李长官粗心忽略,他是个将军,胸有城府,对说什么话怎样说话心里有数。谭忠以及将近半数官兵都不是第八军而是第二十六军的人,第二十六军的长官不是李弥而是余程万,所以对他们忽略不计有利于今后的权力接管。
据说李弥当场给大家讲个故事,他说在台湾,曾专程到台北仙宫庙焚香祷告,求签一支,祈问第八军前途何在。结果求得一支“上上签”,签语四句云:“头颅盈斗血盈腔,赠与人间识货郎。忠义堂前定八荒,跨鹿插花下洛阳。”
他解释说,识货郎是指自己,忠义堂是会面的地方,下洛阳是反攻大陆,说明自己注定要率领第八军完成复国大业。当时他并不能识破天机,直到后来大总统派他来金三角重建第八兵团,他才明白那是神的暗示,光复大陆的伟业将从金三角始。
听者无意,说者有心,没有人怀疑这个所谓“神的暗示”荒诞不经。部下一脸虔诚,他们对老长官不远千里,亲自从台湾赶来指挥他们充满感激之情。这就是说,“自谋出路”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们有了主心骨,谁会想到“主心骨”心里想的是万一他们不肯交权呢?只有谭忠脸色不大好看,他显得心事重重愁眉苦脸,这说明他已经预感李弥的驾到对他和第二十六军的人决不意味着一件好事。
李弥在大其力住了五天,他分别接见复兴部队连以上军官,同他们亲切谈话,鼓舞士气,当然忘不了亲口送给他们一个个诱人的许诺。这是权力接管过程的一道必要程序,好比电脑程序中的“确认”,当他与部下相互进行了这种上下级确认之后,从此这支部队的指挥权就再也不会落入别人手中。
第六天李弥离开布匹店返回曼谷,临行赠送李国辉两本书,一本是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另一本是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李弥面授机宜:第一,替我看好部队,我很快将返回指挥你们,不许谭忠和第二十六军的人拉走一卒一枪。第二,好好读一读《论持久战》,共军就是靠这本书打败国军的。
李弥踌躇满志返回曼谷,他已经轻易摘下桃子,现在他开始考虑着手分配这些胜利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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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51年春节,当中国北方还是一派冰封雪裹的严寒景象,河面结着厚厚冰层,毗邻云南的金三角却一天比一天酷热难耐。海洋气流越过大陆,形成干燥的热带季风呼啸而来,卷起尘土黄沙,像头怪兽在无遮无拦的空中肆虐。由于久旱无雨,白日气温高达三十几度,植物都显出慵倦的样子,树木枝繁而叶不茂,它们脱去多余的树叶以保持水分。土地干旱开裂,灌木丛坚硬而矮小,连以生命力旺盛著称的野茅草也懒洋洋地蜷伏在地上。这个季节原本不适宜农作物生长,但是我们很快就会看到,在金三角,到处都有一种学名叫做罂粟的草本植物依然在烈日的曝晒下长得郁郁葱葱。
在通往孟萨的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远近寨子的掸族人都倾巢出动,因为他们听到至高无上的大土司发出神圣召唤。大土司传下话来:太阳的光芒照亮四方,尊贵的客人来自远方,我的子民,敲响芒锣和象脚鼓,跳起吉祥如意的孔雀舞,迎接远方的贵客吧。于是山民身着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赶到孟萨。他们看见镇外空地上用竹子和木头搭起戏台(检阅台),掸族大土司刀栋西喜气洋洋,亲自迎出官寨,等候尊贵的汉人召龙(大官)驾到。
 这一天对于古老的金三角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自古以来,金三角都是当地民族的金三角,土司是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但是这天他们却破天荒迎来一位汉人将军,那么今后谁的意志将统治这片土地呢?打个比喻,金三角是条被文明社会遗忘的古船,但是这天来了一位船长,他要驾驶古船上战场。
太阳升上竹楼顶的时候,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出现了,李弥亲率一百多名从台湾香港招集的军官、旧部和幕僚,他们中间扛着少将以上金星肩章的军、师长就达数十人之多,足够武装两个作战兵团。那位武老先生和李崇文将军也置身其中,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跃跃欲试,武老三十岁,李将军二十九岁。这支耀武扬威的摘桃子大军紧跟在李弥身后开进简陋的孟萨小镇,这群大人物的到来预示金三角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
不难想象,复兴部队的军官有了真正的恐慌和危机感,他们对跟在李弥身后的摘桃子队伍明显感到不安,也就是说预感前景不妙。钱运周愤愤地对李国辉说:“妈的!挨打的是牛,被挤奶的也是牛。”言下之意,大人物一到,他们这些小人物还不重新变成牛?
我一直关注李国辉的思想活动,在我看来这是个命运的十字路口,因为老长官一到,金三角短暂的“李国辉时代”就宣告结束。从历史的眼光看,李国辉是现代金三角的开拓者,奠基人,是“金三角之父”。谁能设想,没有李国辉带领一团人打下半壁江山,怎么会有后来国民党残军称霸金三角的李弥时代呢?然而李国辉表情淡漠,他告诫部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得议论长官,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我对李国辉的话颇费琢磨,我看不出他是真正的愚忠,顽固不化,还是胸有城府,老谋深算?钱大宇回答:“小李将军是那种真正的黄埔军人,有信仰,有信念,决不三心二意,不计较个人得失。”我说:“所以落得悲剧下场。”钱大宇一脸悲壮地反驳:“在金三角,谁有好下场呢?所以说,这是悲剧的时代,悲剧的土地。”
我奇怪地望着钱大宇那张因严肃而变得古怪的黑脸,觉得他不像商人,像个哲学家。
对从未走出金三角的孟萨大土司刀栋西和他的族民来说,这是掸族历史上一个崭新的节日,令他们大开眼界兴奋异常。汉人军队排出整齐队形接受检阅,队伍中有老兵,也有新兵,穿着整齐的美国军服,有戴军帽,有戴钢盔,他们扛着形形色色的武器,喊着惊天动地的口号从检阅台前经过。旱季的干燥泥地被无数双大脚反复践踏,尘土飞扬起来,空气中很快起了雾,人们脸上蒙着一层灰土,经汗水浸泡很快变成花脸。男人把象脚鼓越敲越响,少女舞蹈越来越快,受阅官兵人人努力挺起胸膛,枪刺林立,脚步和枪托拍得震天响。
总之这是一支金三角土地上从未有过的威武雄壮之师,统帅李弥扬眉吐气,有种失而复得重登宝座的奇妙感觉。国民党陆军中将站在五十年前那座高高的检阅台上,身穿威风凛凛的将军制服,两颗象征权力和地位的将星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始终立正,向受阅部队还礼。在他身边,簇拥着从前的老部下和新加盟的幕僚,他们众星拱月,惟他马首是瞻。他有理由相信今后这片广阔蓝天,和蓝天之下的广大土地以及栖息在土地上的人群都将是他的资本,就像商人口袋里的金钱,银行家手中的支票,这是决定他在台湾,在老头子面前说话的本钱。这种感觉很好,权力真好。李弥当场给幕僚讲了一个故事:落难皇帝几天没有食物裹腹,路遇好心农妇送给他一个糠窝窝,皇帝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后来皇帝重登龙位,招来农妇为他做糠窝窝,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我认为李弥正在享受这只糠窝窝。
这天发生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一头突发野性的公牛闯进人群,致使检阅仪式一度中止。值勤军官当即击毙这头撒野的公牛。接着又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汉人硬要闯过警戒线,与哨兵发生争执。副官下去制止,结果跌跌撞撞跑回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报告:“太、太……和、和柳副军长回来了!”
据说李弥当场呆住,不敢相信这个奇迹!
一般说来,我不大相信巧合,惟恐有人为嫌疑。但是金三角所有人都言之凿凿,称此事千真万确。我翻阅史料,查明1949年12月,卢汉在云南发动起义,借开军事会议之名将李弥诱骗至昆明扣留,后来李弥假称同意起义,将太太龙慧娱和副军长柳元麟留下当人质才得以脱身。这件事一度在台湾官场被人传为笑柄,并且传到老头子耳朵里,说李弥“赔了夫人又折兵”,弄得他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来。现在太太和柳副军长居然生还,他们在金三角已经流浪多日,到处打听李国辉复兴部队。经过一番哭哭啼啼的见面,李弥终于弄清事情原委,原来共产党宽大为怀,同意释放李太太和柳元麟从畹丁出境,于是才有了李弥夫妻破镜重圆的感人一幕。
最后一个仪式,李弥宣布成立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部,同时成立中华民国云南省政府和云南绥靖公署,临时办公驻地为孟萨。以我今天不算深刻的眼光来看,这种政治游戏的性质与闹剧差不多,在中国以外一个破破烂烂的金三角小镇孟萨,连条像样的公路也没有,许多年前居然冒出一个所谓的“云南省政府”,两千万云南人民承认它么?
但是许多金三角老人不这样认为,他们生气地反驳说,这是流亡政府你懂不懂?只要旗号不倒,军心民心就会重新聚起来,像蔡锷将军北伐,不然哪有辛亥革命的成功?我说,事实证明你们并没有取胜。他们说,台湾不是比大陆更繁荣吗?
我不同他们争论,我悟出一个道理,跨越意识形态需要几代人努力,即使柏林墙倒塌,德国人民也有一个重新统一认识的过程。对立的种子不仅生长在海峡两岸,同时也播撒在人们心中。
1951年的李弥像一个真正的接收大员,对战利品实施全面接管。营团以上军官进行大换血,就像抗战胜利后瓜分胜利成果一样。以李国辉为首的前复兴部队军官都以沉默来接受这种不公平待遇,他们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他们即使被不公正地剥夺军权还是不敢有丝毫怨言。李弥大笔一挥,撤消原复兴部队,另行组建军、师、指挥所和游击纵队若干,任命各种副总指挥、参谋长、政治部主任、正副军、师长、纵队长若干。不幸的是,不论这支军队建制如何庞大,气势如何恢宏,但是他们麾下总共只有几千名士兵,其中还有许多刚刚招募不会放枪的新兵。
改组结果,李国辉荣升第九十三师师长,他是整个前复兴部队惟一一个名义上升了官的人,但是他那个师却只有不到一千人,而且头上多了各种正副长官若干。这些落难将军都是李弥从前的老关系老部下老朋友,他们兵败大陆逃到香港台湾,因为无兵可带才屈尊来到这个山沟里摘桃子的,所以他们毫不留情地瓜分了复兴部队的全部胜利成果。钱运周任师参谋长,其余军官依次降级使用。最倒霉的当数前副总指挥谭忠,他是第二十六军的人,所以只任命他当了一个名义上的游击支队司令,新组建游击队总共只有一百多人,不如正规军一个连长,所以后来一蹶不振每况愈下,第二年提前退伍,到台湾开了一家小面馆。
权力分配导致权力的膨胀。金三角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小李将军”(李国辉)从此淡出历史舞台,李弥大权独揽,开始他野心勃勃和苦心经营的金三角霸主时代。
6
反共救国军成立当月,指挥部收到台湾国防部发出的密电指示如下大总统示谕,着你部全力反攻云南,先攻取一地或者数地,使共军首尾不能相顾。然后相机占领昆明,光复云南乃至西南诸省。反攻计划尽快电告国防部……。
3月,一场代号为“火炬”的大反攻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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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反攻云南!”

第八章 “反攻云南!”

 1
许多老人都说,我出生前的五十年代初期,那是怎样一个生机勃勃和万众欢腾的年代啊!一提起那段日子,我父母的神情立刻变得年轻起来,因为那时候他们正好年轻,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年轻的日子谁不珍藏在心呢?
旧政权像昨天的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新时代像初升的朝阳刚刚升起来,新旧交替的时代变革给年轻人带来许多新的选择,许多美好的憧憬和希望。人人都有机会改变自己,改变未来,在一个给人带来变化的年代,人人都因为充满希望而朝气蓬勃。
我一位堂伯父说:“那时候,报纸天天都有胜利消息,广播里朝鲜战场天天都在打胜仗,美国人变得跟兔子一样只会逃跑。解放军进军西藏,大剿匪,农村土改,镇压反革命等等。人人都在欢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大街上秧歌队锣鼓喧天,欢送青年到队伍里去。总之那是个火红的年代,人人都有紧迫感,形势逼人,时代像滚滚车轮,你一犹豫就掉队了。”
我的岳父,一位享受离休待遇的老人,他的经历更是大起大落。本来到美国留学的飞机票已经买好,因为听从组织召唤(他在成都和平解放前参加共产党领导的进步组织),毅然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转而投身保卫城市和学校的斗争。后来他被分配到政法战线工作,是我们这座城市里资格最老的法官之一。不幸的是1957年他被错误地打成右派,从此命运一落千丈,直到改革开放,经过种种努力才争取来一个离休待遇。
相比之下,我的父亲就显得比较被动,他一心只想当科学家,对政治不感兴趣,我认为这起码是觉悟不高的表现。父亲说:“那时政府号召年轻人参军,抗美援朝,学习文化。大学里也招兵,不少同学上着课就不见了,原来是参军走了。”
我问:“您为什么不去参军呢?那时候参军多光荣,我们也好落个革命军人的光荣出身呀。”
父亲回答我:“要是我打仗死了,就什么也没有,现在至少我还留下你们这几个孩子呀。”
我说:“当时您大学毕业准备干什么呢?”
父亲回忆说:“你爷爷打来电报,要全家都到加拿大定居,后来没有走成,我也跟着留下来。”
我心中掠过一阵激动,原来我们险些就成为令人羡慕的海外华侨啊。我几乎绝望地嚷起来:“当时您为什么不走?爷爷不去,您一个人走啊,拿出您当年背着家里参加远征军到印度打仗的勇气来。”
父亲望着远处说:“我回到你爷爷的工厂做练习生。是你爷爷决定的。”
父亲辛勤工作一辈子,历经人生坎坷,八十年代以副教授职称退休。我几乎有些恨我的爷爷,是他老人家扼杀了父亲和我们一家人的光明前途。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一些,爷爷工厂没能坚持多久,因为私有化很快被公有制进程取代,爷爷变成一堆被称为“股票”的废纸拥有者。他老人家民国初年创办中国“裕华”、“大华”纱厂,是著名的民族实业家,仙逝于1960年。
我美丽的母亲在学生时代向往参军,当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或者解放军的女文工团员。那时候她只有十七岁,还在成都华美高中念书,是那种充满幻想的花季少女。她的不少女同学都因为走上革命道路,穿上军装,成为跳舞唱歌的文工团员然后嫁给首长,成了很有级别的高干夫人。我说:“您为什么没有去实现自己梦想呢?依您的条件,走这条道路应该不成问题呀?”
母亲有些害羞地笑笑说:“当时部队到学校招文工团员,我记得很清楚,说是到广州去。首长第一个批准我,马上就让上车出发。我说我得回家说一声,我最放心不下你外婆。结果这一回家就再也没有出来……都怪你外公自私。他把我当成摇钱树,当兵还摇什么钱呢?”
我说:“您为什么不反抗呢?白毛女都能反抗黄世仁,您还不能反抗一个外公吗?您一反抗,我们这些后代不就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了吗?”
母亲叹口气说:“这都是命啊!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反抗有什么用?”
我觉得像母亲这样的资产阶级小姐基本上没有什么希望,没有反抗精神,也没有革命理想和坚定信念。但是连她都有过突围冲动并险些获得成功,这说明革命形势已经像春风一样深入人心催人奋进。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本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新政权建立时的精神面貌。国民党旧政权的阴影正在消失,共产党领导的新时代刚刚开始,年轻的共和国因为赢得大多数民众拥护而生气勃勃,兵强马壮,显示出敢于同一切帝国主义较量的前所未有的生命活力。在这样一个年代,任何人复辟旧政权和反攻大陆的梦想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2
许多年前,我在云南边疆度过一段漫长而且难以忘怀的知青岁月。那时候我们兵团知青分布在千里边防线上,一手拿枪,一手拿锄,执行祖国赋予我们屯垦戍边和接受再教育的光荣任务。我所在的团(后改为农场)地处中缅边境,地名叫陇川,全县人口不足万人,以致于许多知青到了目的地他们的父母还没有从地图上找到那个叫陇川的小地方。
其实我们守卫的这片国土上还是出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出过全国知名的英雄人物,比如女英雄徐学惠。八十年代以后的年轻人已经不大听说这个名字,但是在五六十年代,这个名字几乎妇孺皆知,其知名度与江姐、刘胡兰、丁佑君、向秀丽等女先烈并列,惟一的区别是先烈死了,徐学惠活着。
徐学惠是陇川县银行,准确说是我们农场一个小储蓄所营业员,那个小储蓄所离我们连队只有三里地,在糖厂水库边上,而我们农场另一个后来成了有名气作家的北京知青王小波,他们连队也离那座水库不远。我们很多知青都到那个小储蓄所存钱,不是钱用不完,是怕花光了回不了家。
徐学惠事件发生在五十年代的一个夜晚,当时年轻的徐学惠只有不到二十岁,未婚,是否有对象不详。一群国民党残匪从国境对面的“洋人街”过来抢劫储蓄所,徐学惠死死抱住钱箱不松手,以致于残暴的匪徒竟把她的双臂活活砍下来……
这是我们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陇川发生的著名事件,这件事甚至惊动当时的党中央和毛主席。徐学惠出名后受到党和国家关怀,调到昆明,装上假肢到处给青少年作报告。“文革”期间受“四人帮”拉拢当上省革委副主任,相当于副省长,终于晚节不保销声匿迹。
当我在金三角采访反攻云南的国民党残军,提及名噪一时的徐学惠事件,他们都摇头否认,不肯承认罪行,好像个个都很无辜的样子。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实在是跟日本人差不多,日本人至今不肯承认南京大屠杀,好像那几十万人都是自杀的。徐学惠会把自己手臂活活砍下来吗?
国境对面那个外国小镇叫“洋人街”,据说是国民党的据点,后来我才知道,“洋人街”是联合国禁毒署列入名单的世界毒窝之一。不过当时金三角恶名远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谈毒色变,政治任务高于一切,所以我们屯垦戍边的主要任务不是禁毒而是防止蒋残匪窜犯边疆。
“蒋残匪”是个定义不详的历史符号,从前我常常在电影中看到他们,就是那种经过艺术加工的獐头鼠脑的坏人。但是在我的知青生活中,这个符号就变得很不具体,比方夜里突然升起一二颗信号弹,出现几张反动传单,传说某地桥梁水库遭到破坏,生产队耕牛被毒死,等等。开始知青警惕性很高,深夜一吹集合哨,大家赶紧起床执行任务,裤子穿反也顾不得,一心指望抓住敌人当英雄,有人因此掉进沟里摔断腿终身残废。久而久之,白天劳动,晚上备战,人累垮了,敌人却连鬼影也没有见一个。幸好后来上级传达指示,说敌人搞疲劳战术,我们从此安心睡觉不再理会。
我们劳动的山坡对面就是今天令人谈毒色变的金三角,国界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小河沟,两边山头上都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我们男知青常常站成一排,一齐把尿撒过国界,戏称“轰炸金三角”。“洋人街”坐落在我们连队对面山上,肉眼能看见许多铁皮房子掩映在绿树丛中,太阳一升起来,那些房顶就闪闪发光,像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令人遐想无限。但是指导员严肃指出,残害徐学惠的国民党残匪就是那里派出来的。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企图复辟,妄想反攻大陆。还乡团回来了,我们就会千百万人头落地!
边疆七年,我的知青生活中像风一样刮过许多有关国民党反攻大陆的传说。比方五十年代,某寨子吊死我两名英勇的侦察员。某路口,敌人支起大锅将我方伤员(或者干部,或者农会主席)活活煮死。我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年以后自己将走进这些躲在金三角也就是历史帷幕后面的人群中间,成为一段特殊历史的揭秘者和书记员。
另一件事情是,八十年代末我重返农场,改革开放,边疆发展边贸,我终于有机会走进国境对面那座像乩语一样神秘邪恶的“洋人街”,了却一桩心愿。其实我看到这是座很平常的缅甸小镇,低矮的铁皮屋顶,飞舞着蚊虫苍蝇,充斥着垃圾和热带气息的肮脏街道,做生意的人群和骡马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汗酸味,毒贩公开向游客兜售毒品。在一座大房子跟前,当地人告诉我,这是从前的汉人(国民党)情报站,废弃多年,现在成了教堂。我驻足倾听,果然听见有呜呜呀呀的管风琴声从教堂的窗口飘出来。
我重重舒一口气,走出历史阴影,走到明亮的阳光下。
3
许多金三角老人回忆说,1951年,反攻命令一下达,在国民党官兵中引起一片热烈欢呼。许多人流出激动的眼泪,对空鸣枪,扔帽子,还有人干脆蹲在地下嚎啕大哭,好像一群被告之可能回家的流浪孩子。
我在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曾经对此深感困惑。因为我不明白,这些丢盔卸甲的国民党残军难道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他们凭什么相信反攻大陆会成功?他们难道忘记仅仅一年前,他们是怎样从大陆狼狈逃出来的?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对手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强大,而他们自己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流寇?
但是当我走进五十年前这群失败者中间,我的心情豁然开朗,因为我并不费力就找到答案所在。
在泰国北部城市清莱,一位参加过反攻云南的前国民党将军面对来访的大陆作家,极为感慨地叹息道:“我们同共产党打了几十年仗,还是不了解共产党。现在来看,反攻大陆完全是一厢情愿的事,因为我们根本不了解大陆,总认为人民站在我们一边。如果人民站在我们一边,国民党怎么会失败呢?……弄明白这个简单道理,我们用了五十年时间。”
在金三角小镇回海,另一位已经加入泰国籍的华侨老人平静地说:“什么叫鸿沟,什么叫仇恨?国民党被赶出大陆,赶出国境,这叫仇恨。广大官兵只能听见台湾宣传,相信一面之辞,这是鸿沟。台湾宣传说,共产党如何残暴,屠杀人民,共产共妻,老百姓怎样生灵涂炭,人民如何盼望国军回去解救他们,只要你们反共救国军一到,人民立即就会群起响应,以起义和战斗欢迎你们,共产党政权立刻就会像太阳下的冰雪一样土崩瓦解……你知道蔡锷北伐的故事,他是辛亥革命的功臣,我们把李主席看作金三角的蔡锷,反攻云南就是又一次北伐。如果我们有可能像现在这样常回大陆看看,谁还会相信那些幼稚可笑的政治谎言呢?问题在于,当时我们都相信了,而且深信不疑。”
我感兴趣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广大官兵被蒙蔽,作为国民党主帅的李弥,他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新的蔡锷么?他有能力改变历史命运,反攻大陆成功么?如果他不相信,他为什么还是要全力启动这场大陆解放以来惟一一次大规模窜犯大陆的军事行动?他怎样扮演这个两难的历史角色?
根据不少老人的叙述,我渐渐看见将近半个世纪前,反攻云南的国民党主力在孟萨集结完毕,李弥亲自将部下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向东佯攻景洪,扰乱共军视线,另一路主力则在缅北山区隐蔽行军,直到四月下旬才抵达一座地名叫做岩城的佤山。岩城古称永恩,界河对面就是云南西盟县城。
我对此感到疑窦丛生。作为一个军事指挥官,“兵贵神速”永远是一条战术要义。可是李弥部队似乎并没有紧迫感,他们就像游山玩水,几百里路居然走了两个月时间。我向武老请教,前国民党幕僚回答说:“行军就是行军,没有人拖延时间。”
我摊开地图向他指出:“可是这样一条路线,你们居然走了整整两个月!那么你们都干些什么事情?”
他态度甚为安详地说:“发动群众,扩大影响呀!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动员青年当兵,建立反共游击武装,宣传三民主义等等。”
我说:“你们不怕暴露意图,不怕解放军侦察到你们行踪?”
武老笑笑说:“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我们那区区几千人能反攻云南。美国人在韩战中吃紧,台湾有精兵百万尚难自保,我们能起多少作用?”
我眼睛一亮,追问道:“李弥真是这样想的吗?既然明知道不可为,为什么还要反攻云南?”
武老点头赞叹道:“这就是李主席英明过人之处啊!古人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嘛。”
我开始有些明白,李弥其实是在下赌注,只不过他押的宝不在大陆,也不在台湾,而在美国人身上。
缅北山区原本没有国民党势力,李弥大军一路走,一路招兵买马,几乎毫不费力就把沿途土司山官统统招安,封了许多纵队司令支队司令,最小的也是上校独立大队长,反正只要给枪给钱,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部落酋长封建头人决没有不肯依附的道理。李弥对此很满意,向台湾发电称,反共救国军实力扩大好几倍。
岩城是座方圆百里的大山,为佤族山官屈鸿斋的领地。屈鸿斋号称“岩城王”,这个土皇帝却不是佤族,他是云南汉人,犯杀人罪逃过国境避难,做了佤族山官的上门女婿。山官没有儿子,由他继承世袭领地。李弥派人做策反工作,送了许多银元和枪支,委任他为少将纵队司令。事实上这种收买战术几乎百战百胜,比如从前的杀人通缉犯屈鸿斋,一夜之间旧貌换新颜,坐在家里就白白当上将军,这样的好事上哪里去找?山大王屈鸿斋简直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了头,立刻竖起反共救国军旗帜,积极充当反攻大陆的前锋。
4月,担任佯攻的部队来电告急,说共军主力来势凶猛,队伍被黏住撤不下来,如不及时撤退,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也就是说,李弥在路上慢腾腾地磨蹭,反攻大陆的计划尚未执行就有可能流产,这样至少没法对台湾交差。当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和隐秘的原因,这是李弥全部计划的核心,如果反攻流产将危及这个计划的实施,所以李弥突然变得着急起来,仓促变更部署下达命令。
前卫师长李国辉奉命凌晨向沧源县城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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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是个久旱无雨的黎明,云贵高原的红土地因为缺乏水分而变得苍老,一层薄雾如碳灰般将天地笼罩,河流奄奄一息,岩石蒙上一层灰。在这个雾蒙蒙的背景下远远望去,巨大的朝日刚刚升起,好像一枚被踩扁的红鸭蛋,坐落在山峦间的沧源坝子犹如涸辙之鲋,张开干渴的大嘴等待一天漫长的热带干风和太阳的无情煎熬。
在这个旱季即将走到尽头的早晨,国民党先遣部队越过国境线,对沧源县的前哨阵地蛮宋发起攻击。解放军驻蛮宋一个排,以石头碉堡的哨所为阵地进行顽强抵抗,战斗随即展开。钱运周指挥特务大队和士兵将哨所团团包围,虽然国民党官兵都知道共军只有一个排,等于一颗钉子,而不是匕首,但是他们的行动还是十分小心谨慎。因为这里毕竟是大陆,对手不是只会朝天放枪的老缅兵土司兵,谁能说钉子不能致人死命呢?
青黑色的碉堡像一头怪兽,披着一层淡薄的晨雾蹲在山坡上,黑洞洞的枪眼犹如深不可测的眼睛,让人感到心惊肉跳。一群色彩斑斓的印度虎皮鹦鹉被士兵脚步惊飞起来,它们在亚热带旱季干燥的空气中努力振动翅膀,把夸张和不安的尖叫声撒得很远。钱运周从望远镜里看见碉堡外围有许多障碍物,树丛中有新掘的战壕,解放军隐蔽得很好,看不见人影晃动。
碉堡越来越近,只剩下几百米距离,敌人还是没有动静。钱运周感到背上有些发冷,这是一场正规战,不是打土匪,作战双方是较量几十年的老对手,彼此熟悉得如一家人。共军好像有意折磨他们,越是保持沉默,进攻者越是紧张,谁都知道,距离越近,打得越准,国民党士兵快把头埋在地上,虽说敌人只有一个排人,可是枪响起来,谁又担保自己脑袋不被先打穿几个窟窿呢?……
终于“砰”的一响,共军开枪了!枪声使人精神一振,快要凝固的空气哗啦破碎了。这一枪实在太差,像走火,因为子弹并没有射向人体,而是滴溜溜地钻进泥土里去了。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就像捆绑在身上的绳索松开来,他们从地上抬起头来张望,看见解放军阵地上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可以想象那是个惊慌失措的新兵。于是进攻一方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凶狠地弯腰冲锋。
形势对防守一方不利,尽管他们顽强抵抗,但是双方毕竟力量悬殊太大,所以第一轮进攻下来,国民党残军占领外围阵地,把剩下的解放军全都逼进碉堡里去了。
晨雾渐渐散开去,太阳露出脸来,把红通通的光辉斜洒在战场上。碉堡四周躺着几具尸体,他们看上去不大像死人,脸上泛着红光,像心满意足的醉汉。钱运周让士兵喊话,缴枪不杀,国军优待俘虏,碉堡里面有人大声回骂。这时李国辉也上来了,他听出对方是个河南口音,就对钱运周苦笑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妈的!给我轰老乡几炮!”
炮声一响,对方沉默下来,解放军当然明白炮击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炮弹将不结实的碉堡掀开一角,石墙炸塌,一些残肢断体被气浪血淋淋地抛到阵地外面来。国民党官兵欢呼起来,他们被胜利的炮火所鼓舞,挺直腰来进攻,解放军这回是真的完蛋了,好比一头死老虎,谁先冲上去谁拣胜利果实。
顽强的解放军还有一挺机枪在废墟中射击,零落的步枪也向进攻者表达誓死不降的决心,进攻人群呐喊着,像潮水一样扑向孤零零的石头碉堡。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胜利眼看就要得手,敌人马上就要被全歼,反攻大陆首战告捷的电报立刻就要飞向台湾,国民党打了许多年败仗,逢共必败,这回他们要向老对手划一个精彩的句号。但是这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他们身后突然飞来一阵劈头盖脑的手榴弹,就像晴空万里下起冰雹,手榴弹的猛烈爆炸打乱进攻的队伍,连督战的李国辉也险些被一块弹片击中。
一台精彩救援的好戏就在国民党反攻大军眼前抢先上演。大约一百多名机动灵活的解放军援兵(其中部分民兵)从侧翼发起虚张声势的袭击,一下子将敌人打懵了头,与此同时,困在碉堡里的解放军迅速撤下阵地突围。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一进一退,一张一弛,就像给国民党官兵上军事课一样。
李国辉眼睁睁看着共军像孙悟空一样逃出他的手心,这一仗打得无比窝囊,煮熟的鸭子居然在他面前飞走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给我追上去,一直追进县城。小钱,你带一团人绕过县城,切断敌人退路。我要看看共军再耍什么花招!”
解放军并没有如李国辉所料那样死守待援,他们在退路被切断之前主动放弃县城,朝双江方向撤退。国民党军队占领沧源县城,俘虏部分未及撤退的伤兵、民兵和工作队员。李弥闻讯大喜,迫不及待向台湾发出战场告捷电,报告反攻云南首战大捷,消灭共军多少多少,已经切实占领云南第一座县城沧源。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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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的沧源是座只有几千人口的滇西小县,不通汽车,所谓县城也就跟内地一个小镇差不多,除县政府临时办公的几间平房,其余都是民居。七十年代我曾经到过沧源,那时我眼中的小县城仅有一家国营百货商店,一家国营食堂,一个小邮电所,和一条石板铺成的简陋街道。听说九十年代沧源彻底改变面貌,县城扩大十倍,柏油公路一直通到省城昆明。
1951年春天,所有重返云南的国民党官兵都为胜利欣喜若狂,李弥宣布在县城举行一场庆祝“光复”仪式,他迫不及待地骑着马,带领一群幕僚和台湾记者越过国境,意气风发地开进沧源县城。长官检阅了入城部队,国民党官兵举行分列式和阅兵式,喊了许多参差不齐的口号,可惜当地居民甚少,因为打仗又逃掉一些,所以掌声稀落无人喝彩。
台湾记者进行采访,许多官兵流下激动的眼泪,他们说早就盼望反攻这一天,我们一定要打到昆明去,打到南京去,光复整个大陆。记者把这些豪言壮语都记在本子上,用电台发回台湾,还附上传真照片,说明国军官兵士气高昂所向披靡。

李弥视察县城时险些被一发偷袭的子弹击中,他身后一个幕僚做了替死鬼,原来是沧源县民兵大队还在山上抵抗。民兵大队长是号称“岩帅王”的当地佤族山官田兴武,他同时还担任共产党沧源县长,本来经过秘密策反,田兴武已经答应里应外合消灭共军,不料战斗打响,他又出尔反尔站在共军一边战斗。李弥很恼火,叫“岩帅王”的亲戚“岩城王”去招降,这才弄明白佤族山官有顾虑,怕国民党不成气候,搞不好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于是李弥决定放下架子,亲自同田兴武谈话。可怜佤族山官一辈子没有见过比团长更大的汉人军官,他甚至连一百公里外的临沧城也没有去过,所以当大名鼎鼎的国民党省主席亲自同他谈话,这位立场不稳的山官吓得连汉话也说不清楚,结结巴巴像个小学生。他本是个世袭的部落首领,被中国历史剧变的潮流所挟裹,身不由己地卷入阶级斗争的激流旋涡中,所以他就没法不像个陀螺一样左右摇摆。李弥当然看出田兴武不是个人物,他只用了不出一袋烟工夫就说服他倒向国民党一边。李弥当场委任他为上校支队长,然后将他和他的四百多个佤族民兵派到战场去打头阵。
俘虏没有得到宽大。他们多数是工作队员,有人负了伤,打着赤脚,还有一个女俘虏,很年轻,戴着眼镜,据说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他们来不及跟上部队撤退,也没有战斗经验,对于阶级斗争的严酷性估计不足,因此他们成为这些反攻倒算的国民党同胞的复仇对象。我在沧源采访曾听当地人控诉国民党令人发指的暴行,其中最惊心动魄的一件,就是这些灭绝人性的国民党匪徒在沧源城里支起大锅,将水烧开,把俘虏和伤兵扔下锅去煮。当时的情形不难想象,开水翻滚着,冒着滋滋的水蒸气,许多人围观,发出快乐和满足的哄笑,俘虏捆得像粽子,但是那不是粽子,是活人,女大学生!这幅残酷的画面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曾为那位不知名的女大学生的悲惨命运暗暗揪心,悄悄垂泪。后来我在金三角质问当时参加反攻的国民党官兵:“你们这样做,不是跟日本人差不多吗?”
他们回答:“对不起,我保证我所在的部队没有发生这种暴行……枪毙俘虏的事是有的,但是煮活人没有听说过。”
我气愤地说:“难道是别人造谣,诬陷你们不成?”
他们安静回答:“可能因为仇恨太深,彼此都会有一些过激言论和误解。”
这回轮到我无话可说。我只好问:“现在……还有仇恨吗?”
他们摇头说:“都是中国人,过去的事想来很内疚。不管什么党,只要你把国家治好,中国强大,我们就拥护你。”
反攻沧源的初步胜利鼓舞了李弥,他下令乘胜进军,一路由李国辉率师进攻耿马和双江,另一路由钱运周指挥进攻西盟和澜沧,起侧翼屏护作用。“岩帅王”田兴武决心将功折罪,带领他的民兵冲在前面打头阵,解放军兵力薄弱,连连后退,滇西防线很快被击破。国民党残军相继占领四座县城,并在城头升起青天白日旗帜。这时大批守候在境外的马帮蜂拥而至,他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些小县城里可怜的百货商店、储蓄所、粮站以及一切可以搬走的财产驮上马背,然后源源不断地运往金三角。这种盛况在当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络绎不绝的马帮很有耐心地将上述几座县城搬成空城。
对于兵败大陆的台湾国民党来说,他们太需要胜利,太需要精神鼓舞了,胜利是一道美味大餐,而他们是一群饥不择食的饿汉。于是台湾岛上所有报纸电台一齐欢呼滇西反攻的伟大胜利,好像他们明天就要返回南京一样。军政要员频频发表讲话,政工部门组织民众上街游行,商会财界出资募捐,经过一番沸沸扬扬地炒作,李弥顿时身价倍增,从一个坐冷板凳的光杆司令变成家喻户晓的国军英雄,他俨然成了共产党的克星,战无不胜的二战名将蒙哥马利或者巴顿将军。
台湾的胜利欢呼还有一个苦心,那就是做出姿态给美国人看。当时美国人在朝鲜战场陷入苦战,巴不得看到共产党后院起火天下大乱,如果李弥们一路高歌挺进昆明,共产党岂不是两面受敌首尾不顾么?朝鲜战场的局面不是很快会发生变化么?蒋介石这样做等于提醒傲慢的美国佬:你们与共产党打仗离不开我们国民党,离不开台湾!
然而就在台湾和美国盟军期待李弥胜利捷报频传的时候,李弥却下令反攻队伍在耿马县城停住脚步,一住就是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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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马县城以东四十公里,有一块山间平地叫猛撒,因为是半山腰,没有水源,所以也没有人居住。据说知青到来前几十年,这里森林茂密,是动植物的乐园,后来遭遇大炼钢铁,再后来伐木开荒,到处成了梯田,水土流失严重。当时我的同学王仕陆被分配到猛撒农场插队,番号是建设兵团第二师第八团,他兴奋地告诉我,八团居然有座飞机场!我讥笑他,你们八团知青回家探亲不是可以乘飞机了吗?他说是座报废了的机场,野战机场,也许还能起飞战斗机。我说莫非你们八团的橡胶树需要空军保卫?他说你别笑,都是真的。抗战时期,美国盟军为了保卫驼峰航线,对滇缅日军实施有效打击,曾在猛撒秘密修建了一座简易野战机场。机场只有一条砂石跑道,几间简易棚屋,仅供小型战斗机临时起降。机场即将完工之际,太平洋传来日军投降的胜利消息,机场于是尚未启用便荒芜下来。后来我查阅史料,同学说得不差,基本上与历史吻合。
1991年我为写作《中国知青梦》专程到猛撒采访,果然看见那座荒芜的飞机场。机场平整如故,没有树,跑道上长满荒草,像座天然的足球场。
但是当我的视线投向1951年春天,李弥命令他的反攻部队停在耿马、双江一线按兵不动时,我注意到他同时占领了这座废机场。国民党残军在废机场四周布下重兵,我从军事地图上看见,李弥部队的防卫重心事实上已经转移到这座没有人迹的废机场。另一个反常的现象是,他们的对手解放军好像也睡着了,没有反击迹象,连民兵游击队骚扰也时断时续,有气无力。这就有点像姜太公钓鱼,人和鱼彼此漫不经心,玩着让外人看不懂的游戏。根据侦察报告,解放军一个团已经撤退到临沧,滇西方向没有大部队。还有情报说共产党政府机关也开始向大理撤退。一些将领和幕僚认为共军主力被调到朝鲜战场,后方空虚,正是长驱直入的大好机会,有人甚至乐观预言,半个月收复昆明,打败共产党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好像前途一片光明,共军不堪一击,需要的只是进攻。
李弥稳坐钓鱼台,不为人言所动,对大好形势视而不见,根本不理睬部下的焦急心情。他安之若素,每天与幕僚品茗论道,谈棋说画,好像他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游山玩水一样。许多急于打回老家的国民党军官都沉不住气,猜不透老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师长李国辉也蒙在鼓里,跟别人一样干着急。
糊里糊涂过了十多天,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乌云的夜晚,星星在天空闪烁,李弥走出他在耿马县城的指挥部,骑上心爱的东洋大白马,率领一行部下和随从直奔猛撒机场。当他们翻过山坳,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景象突然像银河落九天一样展现在他们面前。黑夜沉沉,机场燃起熊熊火堆,将山间平地映得如同白昼。士兵戒备森严,骡马集合待命,树丛中隐蔽着大批民工。不久天空响起隆隆的马达声,一架没有国籍的美制飞机飞临人们头顶,这只黑色的巨鸟在天空低飞盘旋,沉重的呼吸响彻夜空。许多国民党官兵欢呼雀跃,他们激动万分,以为几年前抗战大反攻的辉煌场面将在猛撒重演:巨大的舱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空降兵和坦克大炮源源不断地从飞机肚子里开出来。
可惜时过境迁,飞机只投下几只降落伞就慌慌张张飞走了。人们找到这些挂在降落伞下面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躺着美国武器和弹药。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个期待,美国人没有来,但是美国武器来了,抗战八年,大后方不就是靠着美国援助坚持下来的吗?民工忙碌起来,马帮将这些从天而降的大箱子分解开来,驮上牲口,然后运回金三角大本营孟萨去。当然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两个月,没有国籍的神秘飞机常常夜间光临猛撒机场,将各种各样的作战物资空投下来,有次还投下两名美国情报军官。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武器大多是美军二战中使用过的枪炮,美国人用旧武器支援盟友也不是什么新闻,何况是无偿支援。
直到这时,军官们开始省悟李弥肚子里的算盘。有一天钱运周对李国辉说:“什么反攻大陆?我看叫做反攻台湾,或者反攻美国更好。总指挥在同台湾做交易,我们都是他的道具。”
李国辉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说:“老弟,咱们都是军人,传出去就是谋反罪。再说长官不依靠美国不行啊。”
钱运周叹道:“师长,我敢打赌,咱们这辈子是不要指望打回老家了。你没见总指挥在积蓄他的家当么?好容易积攒的家当舍得同共军硬拼?……唉,反正当兵吃粮,脱了军装也饿不死,管他个鸟!”
钱运周的话不幸而言中。当隆隆作响的飞机将装备一个标准军(三万人)的美式装备空投下来之后,李弥不是宣布挺进昆明而是立即撤退,将主力部队从双江和耿马县城撤到国境上,作出随时准备退出国境的姿态。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西线无战事,大家好像彼此谦让,而让战局以外的人摸不着头脑。当台湾和西方舆论大肆渲染胜利,把这场有名无实的反攻云南炒得沸沸扬扬时,李弥却让他的队伍躺在国境上睡大觉,而他自己为了保险,将指挥部先期撤过国境十公里。这个谜一直藏了许多年,直到我在金三角采访,一位老者才向我揭开这个谜底:美国要求台湾开辟第二战场,台湾命令李弥反攻云南,李弥则讨价还价要求美国援助武器。最后达成秘密协议,美国人同意援助武器,但是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空投地点必须在中国境内,也就是说必须在李弥反攻云南之后进行。
这场游戏没有输家,各得其所。
战争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战场双方隔着两百公里距离,好像在玩老鼠和猫的游戏。解放军稍有动静,李弥就往后退,解放军一撤走,国民党又恢复原来的态势。几个回合下来,大家似乎都在比赛耐性,这就很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拔河比赛,双方都在拖延时间,等待对方耐心耗尽。
对峙第三个月,僵局终于被打破,解放军突然以两师兵力快速运动,国民党残军本是惊弓之鸟,立即向后撤退。这时一个更加惊人的情报传来,令李弥不寒而栗。原来共产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支神勇的精锐部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穿插到国民党侧翼潜伏起来,只等乌龟把头伸出来,向前深入一步,这支部队立刻封锁国境,切断退路,形成关门打狗的局面。从前那些鼓吹反攻昆明的军官幕僚此时背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暗自庆幸还是老长官英明,没有利令智昏,否则他们全都做了共军俘虏。反共救国军火速撤过国境,为防万一,李弥还将总部退过萨尔温江东岸。
只有不识时务的田兴武屈鸿斋们没能逃脱覆灭的命运。他们本来是部落民族,为历史潮流挟裹,又为眼前利益诱惑,因此替汉人李弥做了挡箭牌和替死鬼。解放军封锁国境,他们像被蜥蜴扔掉的断尾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扫进历史垃圾堆。
7月,朝鲜战场传来和谈消息,李弥终于找到借口,迫不及待地下令撤退,于是反共救国军一路高奏凯歌喜气洋洋返回大本营孟萨。李弥不仅收获了美国援助,而且队伍空前壮大,总兵力翻了一倍。
7
1998年初冬的一天,我踏上飞往云南省会昆明的航班。扬声器报告飞经西昌上空时,我突然记起将近半个世纪前那个黑色的清晨,李弥从西昌机场起飞去与他的部队汇合,但是失败的命运无情阻断了他的希望。这位国民党将军无法在大陆任何一处机场降落所以只好只身飞往台湾。我从一万米高空鸟瞰大地,红土高原像一只制作粗糙的沙盘躺在我脚下,这只古老沙盘已经存在了亿万年,而我乘坐的飞机则像一只渺小的流星,在永恒的时间和空间纬度上匆匆划过。
我的采访是从原昆明军区离休干部李老开始的。1951年李老职务为军区作战参谋,参加过制定围歼国民党反共救国军的全部作战计划。
“……年初军区有情报,境外国民党残部可能对边疆地区进行大规模窜犯。到三月下旬,敌情就陆续传来,逆(李)弥残部约有一万多人蠢蠢欲动,将于近期分路窜犯国境。”李老是陕北人,虽然到南方生活大半辈子,但是一口乡音未改,一如既往地把“李”说成“逆”,“我”说成“额”。
“4月,第一股敌人在南路出现,来势很凶,目标是勐连,景洪。额(我)们开始判断有误,注意力被吸引到南路。加上下面个别部队领导犯了急躁主义,以为这是敌人主力,想立头功,没有等把他们完全放进来就冲上去,违背军区首长诱敌深入的指示精神。敌人本来就是佯攻,你一打,他头就缩回去,跟你玩‘敌进额(我)退’的游戏。直到4月下旬,敌人主力才真正出现,他们的目标是临沧和思茅。当时分析,敌人还有没有更大的作战意图?他们只是一般性骚扰还是真的打算在云南建立根据地?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战术目标?
“军区首长多次指示:不要性急,把敌人放进来,放深入一些。放长线钓大鱼嘛。额(我)们采取一些主动措施诱敌深入,希望敌人再向东前进,最好是临沧和凤庆,这样额(我)们就有把握关上门,把他们全歼,除去境外一个毒瘤。但是敌人很狡猾,始终不肯上当,相持两个月,敌人时进时退,逆(李)弥龟缩在耿马、双江一带,也搞发动群众那一套,当然是欺骗蒙蔽觉悟不高的群众。”
我问:“你们后来查清楚敌人意图了吗?”
李老笑着说:“反攻大陆呗。蒋介石要他反攻,逆(李)弥又不能违抗命令,可是他反攻又怕被额(我)们消灭,所以就来个消极怠工。”
我说:“从客观上讲,李弥反攻起到什么作用没有?”
李老沉思片刻回答:“恐怕不能说一点作用也没有。为防备国民党残部窜犯边疆,中央军委把原定入朝作战的第某某、某某军都留下来,这就是一种牵制作用。另外逆(李)弥把滇西、滇南分散的蒋残匪和反共势力纠集起来,起到了壮大队伍的作用。”
另一位离休老人彭荆风是我尊敬的前辈作家,老人看上去面色有些倦怠,但是精神尚好,思路敏捷,记忆力惊人。他对过去发生在西南边陲的几乎所有事件都了如指掌,说起话来仍然带有江西老家口音,语气果断勿庸置疑。
“1951年我在连队当文化教员,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投身革命队伍,热情似火,整天不知疲倦。国民党窜犯大陆,云南边疆是重点地区,当时打了那场很有影响的耿马、双江战斗。我并没有直接参战,而是后来接触了许多战斗英雄,又深入部队和临沧地区采访。生活是创作的源泉,火热的生活孕育了我的创作灵感,所以我一口气写出了两个电影剧本,还有一些别的作品。”
我问:“您认为您的作品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吗?”
彭老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至今我仍然坚持这样认为。当时刚刚结束内战,民心向往和平安定,渴望建设家园,共产党有充分的信心挑起建设国家的重任。国民党反攻大陆是一种不得民心和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举动。”
我说:“根据我的采访,1951年的战斗没有达到全部消灭敌人的预期目的,是否可以认为是一场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呢?”
彭老连连摇头道:“这样看法是片面的,很不客观。边疆保卫战虽然只毙俘一两百名敌人,看上去不能同解放战争中任何一场胜利相比,但是在政治上的影响和意义却十分巨大,不仅有力保卫了边疆,支持抗美援朝,而且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反攻大陆的妄想,起到警戒一切敢于来犯之敌的作用。李弥缩回金三角,从此再也不敢大规模窜犯边境。这一仗还应该包含一些有益的军事启示:境外之敌已经不是一两年前的国民党正规部队,他们正在和还将发生变化,热带丛林作战是他们最大的特点,应当予以密切关注。可惜当时大家都意识不到这一点。当然也不能怪谁,人的认识总是随着事物的变化而逐步提高……这个教训直到十年后的勘界警戒作战才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把话题转向境外。我告诉彭老,现居金三角的许多国民党将领都对1951年春天那场反攻云南的战斗有所反省。比如李崇文将军说,因为政治仇恨蒙住眼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是件可悲的事情。
彭老笑笑说:“如果他们都像现在,能回大陆亲眼看看,他们就不会去做那样自欺欺人的所谓反攻梦想。”
最后一个话题是关于对金三角国民党残军政策。彭老说据一本公开出版的资料披露:鉴于金三角国民党军残军同台湾当局在组织上已无隶属关系,残军人员大多在当地安家,取得所在国“居留证”,有人已加入外国籍,不再从事危害祖国的活动,1981年根据中央和总政指示,停止对这股前国民党武装的工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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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掸邦风云

第九章 掸邦风云

1
自从在孟萨吸毒之后,钱大宇在我心目中变得越发神秘莫测。他究竟是什么人?从事什么职业?有什么背景?是贩毒集团,还是台湾派来的特务,或者是什么秘密组织成员?他为什么关心我的采访,仅仅因为同他父亲钱运周有关?
我想,我在对方心目中是怎么回事呢?作家,采访?还是另有企图?我想他大约也觉得邓贤是个身份神秘的家伙,因为我们都没法窥破对方的秘密。离开孟萨前,我提出上拉牛山口看看,听说那里还有部分战场遗迹,而李弥时代最大规模的战争就发生在那里。
我们的汽车开出一段砂石路面,很快就上了山。最初路面尚可,汽车开得较快,道路两旁的掸族山寨一晃而过。这条公路是通往山外的惟一公路,但是很少看见对面有车过来,冷清清的路面让人感到寂寞,偶尔见掸族人赶着牛车慢吞吞地走路。随着山势越来越陡险,路面变得越发糟糕,经雨季浸泡而变得又滑又软的红泥好像牛皮糖一样包裹着车轮,汽车不仅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跳舞,而且像个脚步不稳的老人趔趔趄趄直打滑,我的心提到喉咙眼上了。
忽然间就出事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汽车轰的一震,我们的头一齐重重撞向车顶,原来汽车滑进路边水沟里。幸好是公路内侧,我们爬出车来向外面看看,个个都变了脸色。公路外侧是座云遮雾绕的深谷,能听见溪水在谷底吼叫,上帝保佑,要是他老人家让汽车滑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只好永远从这个险恶的世界上消失了。
好容易把车弄出水沟,司机小董说什么也不肯往前开,车是他一家人的谋生的饭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蚀本生意就做大了。我认为安全第一,但是效率也很重要,如果司机有把握开下去,乘车总比走路好。钱大宇的态度很奇怪,他既反对开车,也反对走路,他说:“要是走路,今天夜里也走不到,要是开车,下次一定往外面打滑,不然我们来打个赌。”
我说:“你要怎么样?调架直升飞机来?”
他望望山头,很有把握地说:“前面有个寨子,司机你把车开下山等着,我们骑马上山。”
汽车留在公路上,我只好跟着他,步行大约二三十分钟,就看见芭蕉树丛中露出几幢铁皮屋顶。在金三角,人们盖房子一律采用铁皮顶,既不用砖瓦,也不用茅草,你看见哪里有铁皮顶在太阳下反光,哪里就有人家和山寨。面前是座汉人寨,说得好听是华侨,其实就是当地山民,在我看来同掸族山民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说的都是掸族话,钱大宇同他们叽叽咕咕说一阵,我一点也听不懂。一个男人同意为我们当向导,说好我付路费,两百泰铢,约合人民币五十元,我认为这个价钱不错,他牵来两匹矮种马,跟中国内地毛驴差不多,我们一人骑一匹就上路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次取得骑马的经验。矮种马的胯骨一动一动,肚子也一鼓一缩地呼吸,仿佛提醒我胯下是个活物。我感到很别扭,这个活物无论上坡下坡,随时让我神经紧张,我觉得自己这么沉重的身体压在这头可怜的牲口身上,而且坐不稳当,老是滑来滑去,弄出一头汗来,好像跟谁搏斗一样。我相信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一定可笑极了。山民姓秦,皮肤黢黑,属于那种不好辨认年纪的人,我认为他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他看出我很紧张,就用汉话安慰我说:“不要紧,这匹马能驮二百斤呢。”我说:“是吗?驮这么重,一天能走多少里?”老秦说:“八九十里地吧。”我听出老秦有云南口音,就问他是哪儿人?他茫然地摇摇头,好像没有听懂。我说:“我知道你是汉人,老家在云南什么地方?”钱大宇在后面接口回答:“他们在金三角几代人,哪里弄得清云南老家在什么地方?”
山上雾大起来,如果从山下看,这不是雾,是云,山道上到处湿漉漉的。马儿驮着沉重的我倒没有什么抱怨,它很听话,任劳任怨,头有规律地一点一点,好像在背诵英语单词。我渐渐习惯同它和谐相处,不再紧张。树林越来越高大茂密,空气中有种浓浓的腐叶生霉和动物的腥骚气味,四处寂静无声,只有树叶上不时滚落很响的水滴声,好像下雨一样。这是一处真正的热带雨林,我看见连空气也是绿油油的,玲珑剔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舒畅,有种醉氧感觉。我想森林多好啊,也许会有老虎、猴子,还有野象,但是最好不要有人。在这个世界上,人是罪恶之源,只要有人就会有污染,有犯罪,人类像丑陋的苍蝇,把文明的罪恶播向四面八方。
正想着,好像上帝有意验证我的预感,密林深处忽然冒出一队驮载货物的沉甸甸的马帮,与我们迎面相遇。空气中立刻多了一种浑浊刺鼻的人与动物的混合气味。我看见马背上耸立着结实的驮架,驮架吱吱呀呀响着,上面盖着油布,马蹄沉重地将泥水踏得飞溅起来。马儿喷着粗粗的热气,不时打着响鼻,看得出走了很长的山路。赶马人个个面色黢黑,戴尖竹笠披棕蓑衣,沉默地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他们仿佛一心一意赶路,对狭路相逢的我们不感兴趣。我们赶紧让在一边,闻着空气中人马散发的浓烈汗臭,等待他们先过,这是山里的规矩,相当于交通规则的空车让重车。忽然有件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撞我一下,我被电击一般,险些叫出声来。原来这个赶马人的蓑衣下面,露出一截黑黝黝的枪管来。
天!走私毒品……匪帮!
2
我要说明的是,我决不是个勇敢的人,在我偶然发现这支武装马帮之后,我的心跳立刻发生紊乱,大脑缺氧,浑身发冷一样打哆嗦。我想我当时血压一定高得惊人。与贩毒集团迎面相遇,就跟与老虎迎面相遇一样,你能事先作出什么正确反应呢?我脑子一片空白,就像发生故障的电视屏幕。好容易等到这队人马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出,那些带枪的人对我们视而不见,我松了一口气,胆子立刻大起来。我掏出照相机,躲在树后想偷拍几张照片,这将是珍贵的现场抓拍,没准还能得大奖。这个想法令我激动得发抖。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把我按倒在地上。
原来是钱大宇。他怒不可遏,恶狠狠地咬着我的耳朵嚷道:“你他妈的不要命了?你活够了,我可没打算跟你一起送命!”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马帮已经不见影子,相机镜头沾满泥水。我气得发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要不是这家伙横加阻拦,我相信照片已经偷拍成功,要知道我是多么需要照片,需要成功,将来我的书出版,这些宝贵照片表明我是冒着多大危险闯进金三角,拍摄下来关于丛林中贩毒集团的真实镜头。现在一切都毁了,毁在一个对写作和文学一窍不通的混蛋手中。
钱大宇看看相机,再看看愤怒的我,他没有说话,拾起相机扔给我,转身上马继续往山上行进。我无可奈何,只好怏怏地跟在后面。说实在话,此刻我无法怨恨或者跟他赌气,离开他我能上哪里去呢?
走了一程,钱大宇说话了。他说:“老兄,相机弄脏了,我很抱歉,回去我替你擦一擦。”
我懒得开腔,不想答理他。他知道我还在生气,就说:“你不懂金三角规矩,看见别人的事,把眼睛和嘴巴一齐闭上。不然你就大祸临头了。”
我问:“他们是什么人?毒品走私集团?”
钱大宇说:“也许只是一般走私,也许挟带毒品,谁说得清呢?”
我叫起来:“他们有枪啊!”
钱大宇回答:“这有什么稀奇?你问问老秦,他们寨子里谁没有枪?”
原来如此!我们又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在中午时分登上拉牛山口,这时老天好像欢迎我们到来,云开雾散,天空突然放晴了。我看见这真是一架气势雄伟的大山,山垭口像一扇小门,扼住孟萨坝子出口。极目远眺,蜿蜒的萨尔温江像一条跳跃的金腰带,环绕群山之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钱大宇指着脚下山头介绍说:“决战就在这里展开,我父亲受了伤,印度雇佣军司令自杀,李弥下令树碑纪念呢。”
向导老秦熟悉地形,带领我们拨开荒草,来到一座石壁下。我赫然看见一块石碑,高约两三米,阔一米许,其实也不是石碑,而是刻在石头上的一排文字。年代久远,石头慢慢风化剥落,那些字迹有的看得清,有的已不可辨认,我认出并抄录内容如下:
中国救国军亡永垂总指挥李弥中华民十一年亲立
我想起八十年代在滇西松山战场上也有一块同样的石碑,为李弥亲立,也是纪念同一支队伍阵亡将士忠魂,不同的那是抗日战场,军人为祖国而战,为驱逐侵略者而献身,而这里是缅甸,是金三角,他们算什么呢?侵略者?烈士?毒贩?非法武装?他们应该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
老秦动作麻利地拔去四周荒草,恭恭敬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的神情极为虔诚,口中念念有词,是当地话,我听不懂。我悄悄问钱大宇:“他是残军后代?”
钱大宇语气淡淡地说:“他爷爷和大伯都死在战场上。”
我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渗出来。我说:“拉牛山决战你们死了多少人?”
这个“你们”很生硬,不像同胞,很没有同情心。钱大宇看我一眼答:“好像有五六千吧,但是消灭敌人一万多。”
我自豪不起来,这个数字令我震惊,相当于集体屠杀!我想象不出,数以万计的军人尸体铺满山野是怎样一种壮烈场面!但是五十年岁月过去,战争硝烟散尽,弹指一挥间,拉牛山依然山明水秀,郁郁苍苍,但是那些生命却化作泥土,化作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下山已是夕阳西斜,我看见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是一头美丽的褐色山鹿,披着金灿灿的晚霞从容不迫走过山坡,走过绿油油的大自然,然后从我们视线中消失。我呆呆地看着这个自由的美丽生命走远,心中一时充满感叹和惆怅。如果金三角没有枪声,没有毒品,它本该是万物的乐园啊!
这天的惟一的遗憾是相机进了水,没能拍成照片。
3
我继续关注国民党帝国在金三角的崛起。
封疆大吏李弥踌躇满志,该做的姿态都做了,反攻云南也反攻了,朝思暮想的美国武器搞到手,应该说最大赢家既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更不是美国人,而是他李弥。一切皆在运筹帷幄之中。搞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反攻是态度,打仗是实力,谁能阻止他打败仗呢?就像谁也无法制止天要下雨一样。他正是因为“反攻失利”而博得头彩,中了一个大奖。台湾卵子大的地方,达官显贵多如牛毛,而在这片面积比台湾大几倍的金三角,他李长官的头昂得比谁都高,谁敢与他比肩?他是金三角的主宰,金三角的太阳,一切惟他意志是从。权力,多好啊,就像日月和风一样无所不在,有权力就有一切。
军权是权中之权。李弥回孟萨第一件事就是进行军队大整编。整编后的反共救国军摇身一变,俨然具备小国防部的格局:一个总部,下辖司政后三部,一个北方作战指挥部,四大军区,三大主力师,十八支挺进纵队和四个边区独立支队。他亲自任命高级军官,其中包括副总指挥多名,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军区司令以及军、师长均为他从香港带来的亲信。原复兴部队只除一个李国辉继续留任师长外,其余皆名落孙山。而担任第一副总指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偕同李太太从昆明狼狈出逃的前第八军副军长柳元麟。
空运来的武器被严密存放在孟萨大本营中,这批武器足够装备三个国际标准师,但是李弥并不打算把它们全部补充到部队去。他只将其中部分配备主力师,其余各纵队支队杂牌军游击队,武器装备自行筹措。他的做法与从前蒋介石如出一辙:亲疏有致,内外有别,中央军是嫡系,地方部队杂牌军是野种,听任自生自灭。
从前李国辉时代,复兴部队对掸邦土司采取安抚政策,经常送礼物武器笼络他们。但是李弥不同。李弥是堂堂国民党陆军中将,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兼云南省主席,如果按清朝官位,少说也得封个从一品文武大员。那些土司算什么呢?充其量是些不开化的蛮子、部落酋长,他们有什么资格与李长官平起平坐,被他待若上宾呢?如果说从前李国辉力量薄弱有求于土司,“借土养命”,那么以现在反共救国军的强大实力,谁还敢与他公开作对,在老虎头上捋毛呢?
五十年代岁末的一天,李弥派出信使向金三角各大土司送去请帖,通知土司三天之内到孟萨开会,请帖对会议内容含糊其辞地称:“协调有关方面……管辖职能范围以及鸦片粮食税收等重大问题,恭请出席为要。”云云。
钱大宇的外公孟萨土司刀栋西是最早接到开会通知的人。
世袭大土司对汉人这种集中议事方式感到很不理解,因为在金三角,土司老爷从来不开会,如果有什么要事相商,大家就像走亲戚一样,你来我往,马队浩浩荡荡,今天你到我官寨来,明天我到你府上去,所以大家从来没有聚在一起的机会。据说从前土司父亲的父亲也就是老土司曾经接到一次类似的开会通知,那次是仰光英国总督专程派信使送来的,结果老土司的马队在路上走了三个月,到仰光后却只开了一天会。
开会内容同样让刀土司感到迷惑不解。“重新协调……管辖职能范围”是什么意思?土司的领地是从老土司手中传下来的,老土司是从更老的土司手中传下来的,就像坝子里的水是从山里流下来,大树再高也得从树根开始生长一样,难道那些汉人不明白,水是不能流回山上去的,树是不能从树梢开始生长的么?还有“鸦片、粮食、税收”是什么意思,莫非那些从中国来的汉人要土司向他们交纳鸦片、粮食和税收不成?
不仅刀土司不明白,连足智多谋的汉人管家也弄不明白,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人遇到过的难题,连官寨里胡子最白的老人也没有遇到过,所以人们都被难住了。土司只好悄悄派人把当军官的汉人女婿钱运周叫回官寨,好把事情弄个明白。
钱运周也不清楚会议内情,但是他能猜到李长官要统一金三角的决心,没有人能够阻挡李长官的意志。所以他委婉开导土司岳父“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指出开会无论李主席号召什么他都要无条件服从,带头拥护响应。
尽管这个道理属于汉人而不是掸族,刀土司对这种“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汉人逻辑很抵触,但是他懂得要服从强权意志这个大原则,这个原则在地球上是一致的,好比动物天生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所以土司老爷勉强接受了女婿的建议。后来他果然处处按照女婿的指点去做,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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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象这是一个充满杀机和危机的会议,当身着国民党将官制服的李主席满脸微笑,亲自同与会土司握手,土司个个矮了半截,唯唯诺诺。副官长宣读以李主席名义发布的三项政策:第一,所有金三角地区,北至佤邦果敢,南到孟卯耶县,均为反共救国军管辖区。第二,凡军管区内居民,均要征收赋税和公粮,征收数目由军方决定。土司、山官和头人享有免交特权。第三,对鸦片实行统购政策,由军方统一制订收购价,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鸦片。商人须经批准方可进入军管区做生意。最后这位汉人军官杀气腾腾地补充道:“凡遵守政策条令者,其领地将受到军队保护,违者严惩不贷。”
众土司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几百年来,萨尔温江以东这片辽阔的崇山峻岭都是土司老爷们的领地,山高皇帝远,连仰光的英国人都管不到这里来,一切由土司说了算。金三角是土司的家,土司是金三角的老爷。奴才向老爷交税纳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商人当然也要纳贡,那是向土司纳贡,纳什么贡和纳多少贡视土司心情兴致而定。可是眼下这位在中国云南打了败仗的汉人主席却要像主人一样命令商人和老百姓向他交税纳贡,还要抢走土司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鸦片生意。你是汉人主席,要收税回你们云南收好了,怎么收到金三角来了呢?
土司们脸色都很难看,会议陷入僵局。问题是他们没有胆量反抗,因为他们的眼睛决不会看不到在会场外面游动的武装士兵,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机枪大炮。这就是强权政治。李弥是政治家,他当然知道怎样对付这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司老爷,他没有强迫大家表态,而是摆下丰盛的酒席请土司们喝酒。
李主席亲自向土司敬酒,这杯酒当然是苦酒,喝得比较勉强,但是没有人敢不喝下去。钱大宇的外公刀土司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下子完成认识过程的飞跃。当尊贵的汉人主席同他干杯时,尽管他心里并不高兴,也有许多抵触和思想疙瘩,但是他牢记女婿的话,坚决服从汉人长官领导。掸邦有句谚语:猴子不该与老虎争食。如果老虎不幸闯进猴子家里,那并不是老虎的错,猴子只好自认倒霉。作为猴子之一的刀土司果然旗帜鲜明地宣布站在汉人一边。
“我,刀土司……欢迎李主席住在孟萨,这是我刀土司的光荣。”可怜的土司老爷一看到汉人主席亲切和鼓励的目光,立刻乱了方寸,话也说得词不达意:“今后,我们掸邦人,把粮食统统交给李主席,买卖也做在一起,饭也吃在一起,就像亲兄弟一样……你们都知道,我的女婿,也是李主席的军官,我们都是亲戚。”
这番逻辑思维混乱的表态至少传达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思想,那就是坚决拥护汉人军队的领导。这当然有些像带头在条约上签字的卖国贼,出卖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其他土司的共同利益。许多人坐不住了,纷纷表态服从李主席,当李弥得知原来大土司的女婿就是师参谋长钱运周时,便大大地赞扬了孟萨土司,并号召所有土司向他学习。当然也有少数坚持不识时务的人,孟畔土司自恃与东枝掸邦首领有亲戚关系,带领另外一群小土司和头人提前退出会场。李弥脸上也不见生气,他对大家讲了一个驴子欺骗老虎的笑话,说的是驴子自作聪明,结果被老虎作了午餐。听得土司毛骨悚然。
当客人酒足饭饱醉眼朦胧的时候,一场事先安排的军事演习开始了。首先出场的是一队神枪手,他们当着客人的面表演速射,在美制冲锋枪卡宾枪震耳欲聋的射击声中,干硬的泥土溅起朵朵烟花,两百米外那些竹靶子纷纷稻草人般四分五裂。接下来是轻重机枪把一千多米外山头上的小树像割草一样轻易击成几段。最后登场的是新式无后坐力炮,黑色的粗大炮筒令客人们大开眼界,他们看见炮手把牛腿粗的炮弹填进炮膛时都惊呆了。果然,大炮一响,许多客人变成聋子,头嗡嗡直响。硝烟散去,他们赫然看见,对面山坡上一座石头房子已经荡然无存。
事实胜于雄辩。土司脑袋好像被洗过一样亮堂,先前那些抵触的思想和念头全都被扔进萨尔温江去了。他们心服口服地相信,服从李主席和汉人军队不仅是完全正确的,而且是非常必要的。
后来有个军官出个节目叫“赌人头”。赌博在尚武的金三角掸邦部落很盛行,什么都可以赌,什么矛盾纠纷都可以通过赌博来解决,比如寨子与寨子,部落与部落发生纠纷,双方土司就把老百姓集合起来解决,解决的方法之一就是赌博。可以掷骰子,看鸡骨,比枪法,油锅里面捞瓦片决出胜负,没有道理可讲。土司都豢养着许多枪手亡命徒,有时赌注下得很大,赌牛羊田地女人,如果双方土司较上劲,他们会因此赌上银元鸦片和官寨。但是这次赌博不同,赌注下的是人头。方法是枪手将一只盛满米酒的酒碗击碎,但是酒碗不能放在地上,而是被人顶在头上。
关键在于,顶这只碗的不能是随便什么人,必须是土司本人。
李国辉站出来,他是大名鼎鼎的汉人“召龙”(大官),将一只粗瓷碗顶在头上,枪手站在二十米开外,枪一响,酒碗早已碎了。李国辉脸不改色,换了碗再射。酒席上的土司个个目瞪口呆,酒吓醒了,他们哪里有胆量上场赌命?即使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如法国路易十六,杀的都是别人,轮到自己被杀也会尿裤子。大凡与优越生活特权相伴的人决没有不怕死的,他们爱惜自己胜过爱惜别人,所以这些世袭土司一旦要站出去给别人当靶子,竟没有人敢站出来逞英雄。谁都知道,那个打枪的人只要心跳快上那么一点,手抖那么一点,土司老爷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了。
鸿门宴结束,晚上节目是放电影。
这些好莱坞产品都是由美国飞机从天上空投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银幕上下雨,土司就赶快叫人打雨伞,火车隆隆地开过来,便有人惊叫着逃出场外去。总之这个世界乱了套,直到电影结束,土司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天空、大地、水、树木、风,还有那么多人、房子都被装在一只铁匣子里面?惟一的解释就是,汉人军队得到了神的力量。
作为精神和物质的被征服者,第二天所有的土司都乖乖地在一份拥护汉人军队的宣言上按上了手印。作为答谢,李弥赠送土司们一批美国军需物品:罐头、香烟、手电筒、打火机、高级布匹(降落伞)、防水帆布,还有少量枪支,并许诺将永久保护他们在金三角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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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开来:孟畔土司出门时被土匪杀死,官寨也遭到洗劫。钱运周奉命出动,抓住一伙土匪,统统就地枪毙,平息匪患。于是刀土司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孟畔领地,一跃成为金三角势力最大的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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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帝国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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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要离开孟萨返回美斯乐,钱大宇恋恋不舍。他领我来到一座山坡,山上长着茂密的灌木和荒草,我们只好拨开挡路的草丛往前走。钱大宇说:“这就是我外公的土司官寨。”
我很惊讶,随即也替朋友家族的没落伤感。如果你不是偶尔踢到一块破砖头,一片锈铁块,找到几根尚未腐烂的木头柱子,或者烧黑的火塘石头,你怎么也不会相信,这片废墟曾经是金三角最大的土司官寨!
钱大宇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领着我在草丛中钻来钻去,好像我们是两个发财心切的寻宝人一样。后来他在一个隐蔽的洞穴前站住对我说:“你信不信,这个洞从前贮藏过许多鸦片和军火,我外公险些因为这些东西丢了命。”我说:“是吗?洞里有多大,能藏很多东西吗奇书网-整理?”他摇摇头,说:“已经给浮土填起来了。”我执意要下去看看,就点燃一根草火把,不料洞里有了咝咝的吸气声,窜出一条愤怒的黑蛇来,吓得我赶快知难而退。
钱大宇说:“我记得小时候土司府邸真大,一座山坡都是房子,人来人往像座小城市。”钱大宇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自豪感,像念悼词。我说:“钱大宇,咱们同病相怜,我祖父先前也曾显赫一时,为旧中国的实业巨头,但是我在当了七年知青之后认识到做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一个家业或者一个家族百年长盛不衰,这不符合社会规律,至少说明这个社会没有发展。”我还友好地拍拍他肩膀,对土司的没落表示同情。我开玩笑说:“你要是继承孟萨土司的话,还叫钱大宇吗?”他愣了愣,回答:“是啊,这个‘钱’姓,把我们祖孙几代人的命运都同汉人连在一起分不开。”我理解他的意思,刀土司家族的大荣大辱大起大落都源于同一个原因,那就是外来的国民党汉人钱运周。因钱运周而得道,而兴盛,如日中天,雄踞金三角土司之首,又因汉人军队的衰落而一落千丈,而破产,而归于尘土。我认为这件事印证了中国一句古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对他念了一句唐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琢磨一阵,连连说很有意思。
这是公元1998年雨季的一天,我陪同钱大宇抒发完思古之幽情,随后乘车离开孟萨,汽车在泥泞中蜗牛般爬行。我看到将近半个世纪前的一天,夕阳西下,李弥也悄悄离开孟萨前往一处秘密地方。一位老人向我证实,这一天不仅对于李弥,而且对于整个金三角都具有重要意义,因为一座秘密机场将要通航。这是一个划时代事件,与世隔绝的金三角开天辟地有了一座飞机场,而许多日后注定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大事的人物都是通过这座秘密机场从外部世界踏进金三角历史的。老人还告诉我,这天李弥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紧随柳元麟、李则芬、李国辉、钱运周、雷雨田等一干将校和幕僚。担任警卫的骑兵连一色美式装备,威风凛凛神气十足。此残军已非彼残军,令人刮目相看,队伍好像滚雪球已经超过两万人。自从实行鸦片税收,控制毒品通道,一时间财源滚滚,李弥在向台湾发出的电报中称:反共救国军已达十万之众,迫切需要武器和经费援助。等等。
马队进了林间小道,朝着东南方向的缅老边境疾奔而去。
李弥决心要做金三角的铁腕巨人。十万人当然掺了水分,可是掺水分并没有什么稀奇,向上司要给养人头越多越好。蒋介石需要掺水分,他迫切需要壮大力量,壮大给台湾民众看,给海峡对面的共产党看,更重要是给大洋彼岸的美国人看,所以这是一种心领神会,彼此心照不宣。在孟萨,常有一架国籍不明的飞机乘黑夜飞来空投,问题是空投受条件限制,所以台湾指示尽快修建一座秘密“码头”。
马队穿越丛林,驰过长满灌木的红土山岗,沿着狭长的科克河谷行进。黑夜长长,马蹄声声,他们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位于湄公河三角洲的孟杯官寨。
孟杯,当地语意为野象喝水的地方。这是一座宁静的山间峡谷,两岸大山夹峙,滚滚湄公河水流经谷底,亿万年河水将山谷冲刷平坦,变成一座狭长的山间平坝。由于湄公河是界河,上游不通航,四周山大林密,据说一百年前有个孟板大土司曾经骑马来孟杯视察,险些死于瘴气,后来再也没有土司来过,只是每年派人来将寨子的租税贡物用马帮驮走。
这是旱季的一天,孟杯坝子到处绿树葱茏山花烂漫,太阳早早地从山背后露出脸来,把热力强大的阳光投向河岸和大地。罂粟已经开花,片片红云铺落山间,李弥顾不得休息,直奔刚刚竣工的“码头”视察。
所谓“码头”,其实只有一条简易的跑道,因为是野外机场,不容易被政府军发现。跑道是人工夯出来的,看上去有些坑坑洼洼,让人担心飞机会在上面跳舞。其实跑道很结实,反复淋水夯过,跟铁铸一般。李弥满意地看见,机场四周已经搭起许多竹房,江边树林里,经过精心伪装的高射机枪直指天空,孟杯变成一座森严的军事要塞。
李弥信步走动,他看见树林里坐着一群汉族女人和孩子,她们脚下堆放着皮箱、包袱,见李长官走来,大家都惊慌地站起身。李弥不认识她们,但是他知道这是首批奉命返台的军官家属。台湾命令,所有团(支队)以上军官家属必须分期分批撤回台湾,名义上是照顾家属,解除军队后顾之忧,但是李弥心中明白这是老头子的手段。把家属弄到台湾,相当于扣押人质,你敢有二心么?他突然想起好像李国辉太太也要返台,就问李国辉:“李师长,你太太和孩子也是第一批么?”
李国辉回答说是,就去把太太唐兴凤和孩子领过来见总指挥。李弥没有见过李太太,见是个扮相土气的中年女人,一手抱着小孩子,另一手牵着大孩子,跟难民一样,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李国辉似乎很高兴,对李弥说:“家属去了台湾,我就不再担心什么了。回想大陆撤退那一幕,大人怎么苦都能忍受,女人和孩子就跟着受罪啦!”
不多时,宁静的空气起了振动,天空响起低沉的飞机马达声,早已作好准备的信号兵立刻在跑道上铺出一面T字信号旗。片刻之后,一架机身涂成乌鸦色,没有任何国籍标志的双引擎飞机从河谷里钻出来,出现在人群视野里。随着地面上腾起一阵尘土,飞机在跑道上终于颠颠簸簸地停住了。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舱门打开,最先跳下来的是两名穿皮夹克的美国飞行员,他们大大咧咧地嚼着口香糖,一面“哈嗨、哈嗨”地向人们挥手。很快又下来许多国民党军人,整队集合,为首的是一名少将,年纪只有四十来岁,立正报告:“台湾支援大队一共七百人,第一批安全到达,请长官指示。大队长段希文报告完毕。”
李弥同大家一一握手。一个佩上尉衔的年轻军官脸色苍白,看来饱受晕机之苦。长官关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赶紧受惊地立正。李弥和蔼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哪里受训?”
小伙子答:“报告长官,俺叫张苏泉,河南人,民国三十六年(1947)中央军校成都分校步兵科毕业。”
段希文在一旁介绍:“张苏泉受过特种战训练。这次奉命支援的七百名战斗骨干,都是有作战经验的中下级军官。”
历史镜头在这里短暂定格。我要特别指出的是,同李弥握手的这个名字叫做张苏泉的年轻人,这个有着一头微曲黑发,看上去身体单薄的下级军官,岁月和历史都将重新塑造他。二十年后,在联合国缉毒署开列的世界级大毒枭名单中,他的名字赫然排列在前几位。
李长官对大家勉励一番。正说着话,飞机里又钻出三个牛高马大的美国佬,穿着没有肩章的作战服,为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神态很安详,先期空投的美国军官赶快迎上去,呱啦呱啦讲一通英语。一个会中国话的詹金森上尉盛气凌人地向副官长通报,以美国中央情报局史密斯上校为首的美军顾问组,奉命到反共游击区进行视察。
李弥皱起眉头,台湾国防部事前未作通报,盟军也不打个招呼,这些美国佬就已经很优越地站在你面前了。段希文在一旁低声解释,这三个美国佬是在帕塔亚基地上飞机的。由于美国是台湾的保护伞,并且一直向反共救国军提供援助,那么这些恩人当然什么时候想来视察或者搞突然袭击,那都是他们的权利。
李弥很快换了一副高兴和亲热的面孔迎上去,同美国上校热烈握手,颂扬中美友谊,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其实从内心讲,他根本不想让那些史密斯们来搞什么视察,他不想接受外人窥视。当然台湾要来人特别是美国人要来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不管怎么说,“码头”建成是件令人鼓舞的大事,从此国民党残军开辟了一条获得援助的空中走廊。飞机卸下一些帐篷和防水帆布,搭上军官家属飞走了。李弥怀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之情,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返回孟萨基地。
此后常有飞机秘密飞抵孟杯机场,将大批来自美国和台湾的武器装备以及国民党军人源源不断地运进金三角。后来缅甸政府对此有所察觉,曾向美国和台湾提出抗议,无奈抗议并不能阻止空运,这座秘密“码头”还是保持将近十年之久才告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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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钱大宇的父亲钱运周秘密渡过萨尔温江,去金三角以外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从外表看,钱运周已经很像当地的商人:围头帕,穿笼裾,喝烈酒,吸鸦片。作为一个汉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掸族生活,说一口流利的掸邦官话,自从刀土司在鸿门宴上带头拥护李主席之后,钱运周倍受李弥重视,被调到总部担任情报处长。钱运周本来是个雄心勃勃的年轻军官,在师长李国辉手下提升机会微乎其微,因为李将军只是一个失势英雄。李主席才是金三角的太阳,跟上他就等于通了天。李弥亲自向他交代一个重大的任务:游说和拉拢缅甸各地反政府力量,组成联合作战指挥部,共同对抗仰光政府。
在钱运周看来,李主席不愧是个大人物,就像人类历史上所有伟人一样,他站在战略高度运筹帷幄,以政治家的胸怀和胆识驾驭金三角局势,令钱运周佩服不已。战国时候,中原一个叫苏秦的阴谋外交家,坐着牛车到处连横合纵,做着类似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间谍活动,说动五小国联合起来反对强大的秦国,终于迫使秦国废帝请服,退还部分侵略疆地。苏秦在中国历史上很有名,史称“纵横家”,后遭车裂酷刑。钱运周觉得自己也是个小纵横家,联合缅甸各地诸侯与仰光政府作对。不过他想活得更好,不想遭车裂而死的下场。
马帮沿泰缅边境阴暗潮湿的森林小道走了十多天,途经克耶邦的乐可府来到萨尔温江下游巴安府。巴安为克伦邦首府,距首都仰光不过两百公里,但是这里好像至少落后一个世纪。克伦族是缅甸除缅族外第二大民族,仅仅两年前,缅甸爆发以克伦族首领苏巴吴季领导的克伦自卫军大起义,拿起武器的克伦族人达十几万,并得到缅甸各地的积极响应。声势浩大的反政府武装一度占领伊洛瓦底江三角洲地带,并且包围了首都仰光。这次大起义的结果是脆弱的仰光政府不得不签订协议,同意在七个邦实行民族自治。
经与大头领苏巴吴季接洽,李主席的特使很快获准进入官府。说是官府,跟掸邦山寨也差不多,木头房,铁皮瓦,屋子中央烧一座火塘,弄得一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大头领是世袭贵族,留一撮日本式小胡子,穿一件印度丝织睡袍,斜倚在矮几旁抽鸦片。两个女仆跪在他身后轻轻摇扇子。几个穿黑衣服的管家围坐在头领四周,他们显得鬼鬼祟祟,模样和眼神都很像老鼠。钱运周研究过情报,知道大头领是个“亲殖派”:先亲日,后亲英,反对缅甸独立自治。他认为如果缅甸独立只会给共产党可乘之机,因此主张英国殖民者重新回来统治。他曾经亲自带领一伙克伦土司到伦敦请愿,他们穿着在欧洲人眼里几乎是滑稽可笑的古怪服装,请求高贵的英国女皇重新成为缅甸的最高统治者。据说这个有复旧癖的克伦大头领外出喜欢穿西装,爱好在公开场合打马球,做时髦的体育运动,但他同时又是一个妻妾成群的封建酋长和鸦片瘾君子。
钱运周被带到大头领对面的位置上躺下来抽鸦片,这是一种礼节,等客人抽足鸦片,主人才开始看李主席的缅文信。他看信的目光很古怪,好像研究外星人。
“你们李主席的意思,哈、哈、哈,”主人好像遇上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嘎嘎地笑起来,那些管家也跟着笑,好像一群春天发情的猫头鹰,“……跟你们联合,我,为什么要同你们汉人联合呢?”
钱运周恭敬地回答:“尊敬的大头领,因为团结起来力量大。克伦人的利益就像一棵树,如果没有其它许多树在一起,这棵树就会被大风刮断。”
大头领又说:“你们汉人很狡猾,从北京皇帝起,你们就强迫我们进贡。你们土地那么大,为什么还要到我们的地方来呢?”
钱运周从容对答:“汉人和克伦人是亲兄弟,我们国军只是从缅甸路过,借土养命,我们还会打回大陆去。”
那几只穿黑衣服的老鼠围上来,大家咬着耳朵用克伦话叽叽咕咕地商量一阵。不一会儿大头领又说话了。他说:“你们汉人给我什么好处呢?”
钱运周说:“我们反共救国军将在金三角向大头领开放生意通道,对大头领的私人马队免征过路费和地皮税,保证货物安全。另外如果仰光政府派军队进攻大头领,我们国军将从侧翼给予支援,还可以派军事顾问帮助克伦自卫军打仗。”
大头领狡猾地反问:“如果政府军进攻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汉人,你们拿什么换取我们的支援?”
钱运周答:“大头领需要什么我们就付给什么,不论枪支弹药、鸦片粮食都行,我们国军一言为定,决不食言。”
为表示诚意,钱运周向头领赠送了礼物,礼物是克伦人最需要的武器,十支崭新的美式卡宾枪和五箱子弹。大头领非常高兴,举行了克伦人最盛大的宴会招待李主席的特使,并同客人一连喝了三碗鸡血藤酒,吃了生牛肉,表达团结战斗的决心。克伦少女围着火塘向客人祝福,跳起传统的“沿咚”舞。鼓声咚咚,舞步踏踏,大屋子烟尘弥漫,人人脸上都蒙了厚厚的灰土,只露出一双双闪耀着快乐光辉的眼睛。
钱运周喝得酩酊大醉,醒来赫然发现,两个一丝不挂的克伦姑娘像簇拥帝王一样包围他,令他天天销魂摄魄乐不思蜀。
以后钱大宇父亲带领他的外交马队辗转于缅甸两条大江,即萨尔温江和伊洛瓦底江的崇山峻岭,进行着史无前例的缅甸春秋大串联。钱大宇说,缅甸南部的巴安、帕奔到缅中的同古、东枝,直至缅北的果敢、腊戌、密支那,到处都留下他父亲马队的足迹。这场外交游说直至几个月后另一场战争降临才告提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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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侨商丁先生与马帮头领杨老四是多年的生意搭档和拜把兄弟。
许多年前,丁先生头次跟着叔叔进金三角跑“黑货”(鸦片)生意,替他们赶马帮的就是杨老四。那时候丁先生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汉人,刚刚念完中学,而杨老四也是个没有娶媳妇的掸族小伙子。此后一晃几十年,两人一同风风雨雨闯世界,走在布满荆棘和危险的掸邦山道上,也赚过钱,也遇过险,小丁变成丁先生,杨老四的马帮从几匹瘦骡子变成几十匹膘肥体壮的大骡马,总之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随着岁月的逝去而愈加深厚。
但是这次他们的老关系遇上了新考验。
事情的起因是,丁先生一进山就被国军带走,他在军营里读到李弥发布的最新税收公告,大意为军方统一限价收购鸦片,每甩(掸邦计量单位,约合15公斤)为银洋×元。客商须交纳鸦片收购税,每甩银洋××元,安全保护费抽头寸为仰光黑市价格的六成。客商还受到警告说,凡到金三角做鸦片生意的商人必须严格遵守公告规定,违者严惩不贷。云云。
这就是说,金三角第一次有了外来的主人啦,丁先生不无忧虑地想。他以商人的精明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每甩鸦片收购价×元,税收××元,仰光黑市为每甩×××元左右,除去抽头寸,他还有二三十元钱好赚。比起从前靠欺诈和压价牟取暴利,成本自然增加很多,问题是原先也纳税,是向土司纳,没有明码实价,凭土司心情而定,有时狮子大开口,大到令人咋舌的程度。而土司管不了途中运输安全,金三角土匪多如牛毛,有时连人带货都难保。汉人军队虽然抽取头寸高,但是他们本身就是金三角最大的秩序,是保护伞,交了保护费就没有人敢碰你一根毫毛。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山里涨价,山外黑市照样看涨,市场规律就是水涨船高,所以丁先生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完全倒向汉人军队这棵大树。
但是他的投机立场遭到掸族拜把兄弟杨老四的激烈反对。
“我们掸族人,生来赶马帮,想赶到哪里就赶到哪里,从来没有人规定我们可以干哪样或者不准干哪样。连土司也没有!”掸邦高原的赶马人杨老四正躺在竹床上抽鸦片,他是个黑脸汉子,脾气倔犟,因为他的马帮也要上税,也要抽取头寸,所以他就有种遭抢劫的义愤。他吸完一颗烟泡,(奇*书*网-整*理*提*供)翻身坐起来大声指责汉人:“……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金三角,这是我们的地方。汉人兵来了,要当我们的主人,孟萨土司每年只向我们收一驮(120公斤)盐,十匹洋布,但是汉人兵却要我们交很多税!……你说要把脚力钱扣一半,好拿去向汉人兵交税,我们掸族人不兴这样对待兄弟!你去向汉人兵摇尾巴好了,你不是我的兄弟……我宁可还像从前那样走小路,去同土匪打交道,也决不向汉人兵交税!”
无论丁先生怎样苦口婆心,试图说服冥顽不化的赶马人,告诉他服从强者,服从秩序,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但是杨老四一概听不进去。掸族人有自己的道理,他们的道理是祖先传下来的,这就是自由。他们尤其不能容忍朋友的背叛(丁先生要求降低成本和向汉人兵交税都被视为背叛),所以后来丁先生眼见无法与朋友沟通,只好以生意为重,与杨老四分道扬镳。
事实证明华侨商人丁先生的眼光一开始就是精明和有远见的。他与国民党军队的合作日臻密切,渐渐压倒其他商人。当许多外来商人还在对金三角发生的变化心怀疑虑犹豫不决的时候,丁先生已经坚决和果断地开始了一种全新思路的鸦片贸易。李主席亲自接见并表扬了他,号召广大客商向丁先生学习,并指示部队优先解决丁先生的运输困难。汉人军队不像那些无能的土司,即使答应的事也常常出尔反尔不能兑现,他们说到做到,一面替丁先生武装护商,一面出动军队剿匪。土匪强盗原本是无秩序或者秩序混乱的产物,一旦确立新的秩序,强大的汉人军队以铁腕手段进行整治,一时间金三角匪患绝迹,出现前所未有的社会安定局面。
一年之后,丁先生一跃成为金三角最大的鸦片走私商人,他实际上已经成为国民党军队的贸易代理人,他控制的鸦片份额占到仰光黑市的一半。将近五十年后我在泰国美塞(夜柿)见到华侨丁先生的儿子老丁,老丁有五十多岁年纪,开着一家不景气的贸易商行。他告诉我丁老先生早已谢世,生前赚了不少钱,后来几经曲折,他现在的小商行就是继承的遗产。他还说父亲那位不走运的朋友杨老四下场很悲惨,他固执地选择了对抗公告和逃避纳税的冒险道路,因此在一次不成功的走私活动中遭到汉人军队拦截。马帮试图抵抗,但是军队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他们消灭了,首犯杨老四被打死,尸体吊在路边大树上,后来还是丁先生出面替朋友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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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五十年前,李弥野心勃勃如日中天,一个全盛时期的国民党帝国占据了整个金三角版图,所以有人称他为“金三角之王”。用历史眼光看,李弥统治金三角就是对这片异国领土实行一种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的全面占领,也可以称为侵略或者开发。在他实行的许多重大举措中,给当地人留下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建机场,另一件就是办学校。
金三角自古为土司领地,学校是文明社会的基石,将学校办进金三角象征文明入侵野蛮,启蒙驱逐蒙昧,人为状态改变自然状态。李弥在金三角前后创办了两所小学,一所大学。小学是为汉族孩子办的,一所在孟萨,一所在小孟捧,后来毁于战火。大学则是专为军人创办的,属于政治斗争产物,校名叫做“反共抗俄军政大学”。
据说李弥创办军政大学的初衷是摹仿“黄埔军校”。中国的事情,推而广之世界上的事情,大都是由枪杆子来决定的,所以枪杆子必须掌握在忠于校长的学生手中,这是一条经验,也是颠扑不破的治国之道。黄埔军校校长是蒋介石,军政大学校长则是李弥。军政大学最初匆匆落成之际,只有两排草房和一片空旷的操场。
李弥在一大群高级将领陪同下前来视察。
“我相信这所学校一定能够成为反攻大陆的‘黄埔军校’。”副总指挥柳元麟察言观色地说道。他是浙江慈溪人,是蒋介石小同乡,马刀脸,瘦个子,因在总统府当过多年副侍卫长,养成看人说话的习惯。“……国父有言,革命之人先学习革命,是达到革命成功之保证。大总统说,黄埔军人是国民革命之魂,没有黄埔军校就没有国民政府,这话一点不错。再过一二十年,我们也可以说,没有李主席创办的军政大学,就没有金三角的反共复国事业。”
李弥虽然脸上没有表露喜色,心里却觉得很受用,就像被按摩师恰到好处地按摩穴位。一个参谋军官匆匆赶来报告:“孟杯方向有些情况,一股数目不详的缅军从大其力进入河谷区,经我部强行阻拦后退去。”
李弥皱起眉头问:“他们要有行动?”
李国辉回答:“根据情报,近来缅军调动频繁,也许仰光有什么动作。不过没有那么容易,他们占不到便宜。”
李弥还是不大放心,他指示说:“要提高警惕,你派一团人向大其力方向警戒,如果缅军强行进入就消灭他们……”
那一天刚好下过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也湿漉漉的,绿色的风像波浪一样掠过山坡。在亚热带高原的天空下,在重重叠叠的山影之中,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军校学员持枪受阅。校长李弥全身美式军服,胸佩彩色勋标,手握一根精致的镶银短马鞭,肩章上两颗银色将星闪烁在这片色调灰暗的土地上。李弥威风凛凛,当他走向鸦雀无声的军人方阵,所有军人“咔”地立正,向长官行注目礼。李弥像所有统帅一样高高在上,今天他是金三角的伟人,光芒四射,他的意志和信心照耀着辽阔的金三角大地。
“稍息!今天我要特别地讲一讲,什么是军人,你们应该做一个怎样的军人呢?”李弥严厉地环视部下,为了突出讲话效果,他有意停顿下来,威严地清清嗓子。
“……我提出两件事来,供你们研究学习。嗯,第一件事,就是研究两本书。一本是蒋大总统的不朽之著作,《中国之命运》,坚定反共抗俄的政治方向。另外一本,是我们敌人写的,《论持久战》。你们也许要问,我们为什么要学习敌人的著作呢?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敌人暂时在大陆取得了胜利,我们作为革命军人,研究敌人是为了打败敌人。据我所知,当年共匪只有几千人,他们就是靠了这种打持久战的精神,才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大总统在台湾说,国民党要检讨自己的过去。我们一定要认真钻研这两本书,才能发扬光大我们的事业,使我们的军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件事,就是刻苦钻研山地丛林作战的军事技术。你们知道,从前我们国军是正规军,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行军坐汽车,走的是公路,打的是阵地战进攻战。现在形势一变,这一套行不通了。虽然我们还是国军,但是我们的敌人已经占据优势,我们没有飞机,没有坦克,我们面对的是森林和大山。条件变了,我们该怎样去适应新的环境,怎样去打赢新条件下的反共战争?这就是我要求你们去研究,去转变和学习的内容。上个世纪有本很著名的科学书籍,大概是叫做《天演论》吧,那里面提出一个很有名的观点,叫做‘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我们国军如果不能适应新的形势变化,我们就必然地要被淘汰。所以我赠送你们八个字:‘坚韧、忠诚、团结、勇猛’,莫忘国耻,发奋图强……”
检阅结束,校长亲自来到学员班视察。学员分为两个大队:军官队以中、下级军官为主,主要进行政治信仰、三民主义、国际时事和军事理论、战略战术的系统学习。士官队则是从老兵、战斗骨干或刚刚入伍的华侨青年中选拔出的优秀人才,经过半年学习培训,成绩优异者回部队担任下级军官。
李弥满意地看到,尽管学习条件简陋,学员精神状态依然饱满,士气高昂。在学兵第二大队四小队,他看见学员正在进行武器分解的训练科目,十几个人被黑布蒙住眼睛,熟练拆卸和安装步枪轻机枪。关于这个历史细节,向我提供素材的老人言之凿凿地说,当时他在场,亲眼目睹李弥认识和提拔人材的全过程。第一个完成科目的学员仅用时一分十一秒,这是个非常年轻的士兵,一双眼睛很亮,显出一种机警和从容。他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七八岁,面孔不像通常士兵那样黝黑而是比较白皙,因此显得有些斯文。他站在长官面前,大声报告名字和军阶:
“报告,我叫张奇夫,第八纵队上士班长。报告完毕!”
李弥打量他说:“嗯,张奇夫,不错。是汉人吗?”
第八纵队司令李文焕在一旁介绍说:“他是缅甸华侨子弟,有一半中国血统。他还有个缅甸名字叫坤沙。”
李弥点头说:“哦,坤沙,你为什么来当兵,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坤沙立正回答:“坤沙离家已经三年,家里情况不大清楚。坤沙喜欢当兵,一定要争取做个优秀军官。”
李文焕补充说:“坤沙父亲原来是莫奈山寨的土司,后来土司相互仇杀,坤沙出来当兵避难。”
李弥与其说赞赏不如说同情地拍拍土司后代的肩头,他当场宣布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从今天起,我宣布将上士班长张奇夫提升为少尉军官。祝贺你,坤沙先生,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军官了。”
当金三角的最高指挥官在一大群将军随从簇拥下离去时,缅甸莫奈土司家的年轻后代坤沙激动得热泪盈眶,那一天是他人生中一个终生铭记的日子,他同一位大名鼎鼎的国民党陆军中将谈了话,而且被当场提拔为军官。
“……他是我年轻时候见过军阶最高的将军。”许多年后已经成为世界著名大毒枭和新闻人物的坤沙对人回忆说:“我崇拜权力,他是我的榜样,我的偶像。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像将军那样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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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上校史密斯给人的印象是个冷静沉着的职业军人,不苟言笑,缺少幽默感,不大像性格外露的美国人,而像那种机械刻板的德国佬。他带来助手和电台,用了将近一个月时间视察金三角。说是视察,不如说是侦察。因为这些美国佬无孔不入地获取有价值的情报,对金三角的一切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李弥以中国农民的狡猾同美国人展开一场捉迷藏的智力周旋,他感兴趣的是援助,而不是被控制。他把部队到处调来调去,反正金三角地域广大,从这里到那里,此部队到彼部队往往要走几天路程。美国人在深山老林里不辨方向,被牵着鼻子转来转去,时而清晨,时而傍晚,让他们看到遍地都是士气高昂和训练有素的队伍。美国佬果然上当,他们在给上级的报告中称:“……有大约六到八万游击部队,预计在今后两到三年中,还可以继续招募到相当于这个数量的新兵。”
史密斯上校渐渐表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向,他不像盟军情报官,任务也不仅仅来视察,仿佛代表某个神秘的官方意志。对这一点,所有人均感到纳闷不解。比如有次谈到反攻大陆,李弥为讨好美国人,一个劲表态今后如何反攻大陆,占领昆明,不料史密斯连连摇头说:“NO!NO!你们占领不了昆明,我们比你们更清楚这一点。你们是这个。”他向主人伸出小拇指。
李弥尴尬地问:“那么请问上校先生,我们该做什么?或者盟军希望我们怎样做呢?”[奇书网-wWw.QiSuu.cOm]
史密斯并不直接回答主人的问题,而是转向地图,在西藏高原那一块深棕色版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他说:“李,你明白吗?我们的利益在这里,将来你要在这里同我们合作。”
这句话让李弥和所有在场人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以为美国人要让他们到西藏去打仗。幕僚听见李弥在背后大骂:“妈的×!别看你们是大爷,去西藏可没人听你的命令。”
据说后来这位美军上校终于同李弥有了一次公开摊牌的谈话。关于这次谈话内容极为机密,李弥本人对此讳莫如深,直到许多年后李弥在台湾被软禁,还对人愤愤地说,美国人决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处搞阴谋,挑拨离间,唆使别人独立,闹分裂叛乱。中国的事情,都是美国人搞糟了。
我在采访中听到许多关于这件事情的说法,版本不大一致,但是观点趋于接近,就是美国人的卑鄙行动直接影响李弥的命运。他们试图策反李弥,脱离台湾,把金三角搞成独立王国,以策应在西藏进行的起义(叛乱)。我的困惑在于,美国人为什么敢于这样肆无忌惮背后搞阴谋?他们不怕蒋介石翻脸么?还是他们看准李弥是个策反对象?
事实证明,二十世纪的美国人始终不懂中国,就像上个世纪的中国人始终不懂西方一样。这是历史的隔膜,人们为这种隔膜付出的沉重代价都留在教科书里。
1952年的史密斯上校与他的情报组像幽灵一样,为金三角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从此国民党残军除了接受台湾指令,还多了一层与美国盟军的特殊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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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掸族没有过春节的习俗,但是金三角的汉人却把过年看得十分重要。“每逢佳节倍思亲”,士兵是军营的囚徒,国民党官兵都是从大陆逃出来的,因此思乡之情到处漫延,变成军营的瘟疫。总部宣布放假,从泰国请来华侨京剧团演出,又从仰光拉来一个马戏班子助兴。当地的华侨组织劳军,舞狮子龙灯放焰火。直到正月十五,中国农历称大年,过年气氛才到达高潮。在孟萨,汉人踩高跷、舞龙灯、放焰火、唱大戏,人人放假,户户欢乐,连值班军人也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气氛中。
这天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一队缅甸士兵强行闯入汉军防区。值勤哨兵警告无效,双方交火,互有伤亡。到了下午,大批气势汹汹的缅军出现了,他们兵分多路直扑萨尔温江渡口,抢占制高点,飞机也出动助战,对汉军阵地进行轰炸。在孟萨,突然飞临的飞机扔下几颗炸弹,猛烈的爆炸掀翻临时戏台,炸死几个业余演员和观众。麻痹大意的国民党汉人官兵这才如梦初醒,仓促应战。
迟到的情报终于传来,缅甸政府精心策划了这次代号为“旱季风暴”的军事行动,他们利用汉人的传统节日发起进攻,并以重金雇来原英属印度国际军团参战,其兵力超过国民党残军数倍以上。
战争再次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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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旱季风暴”

第十一章 “旱季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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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历尽艰辛,骑在一匹缅甸矮种马背上终于登上拉牛山口,这时我的胸中激荡着历史风云,但是心情却如同黑夜将临暗淡无光,因为我意识到将近五十年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一场不光彩的战争,就像1840年,英国人打赢那场罪恶的鸦片战争,他们的子孙能够以此自豪么?
对于刚结束殖民统治仅数年的南亚小国缅甸来说,金三角等于事实上的独立,汉人军队的入侵日益成为国内局势动荡不宁的根源。一位有影响的学者在报纸上撰文呼吁:“汉人军队已经严重威胁缅甸的国家独立和自由精神,并有重新引发国内战争和分裂的危险……他们占领大半个掸邦(金三角),征收税赋,参与走私鸦片、贩卖军火武器等等。他们的头子是李弥将军。种种迹象表明,某个西方大国在暗地里支持他,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要指出的是,外国入侵者的存在不仅使缅甸主权受到侵害,而且鼓动那些从事分裂的民族主义分子向国家权威挑战。”
一本伦敦出版的外交杂志披露:“缅甸政府默许国民党军队在其领土存在并经常骚扰邻国边境,这种暧昧态度激怒了北京共产党政府。北京政府多次通过外交途径进行交涉,敦促仰光政府采取强硬立场,驱逐国民党军队直至完全解决中缅边境安全问题……”
我认为西方观察家的判断是个错误。缅甸是最早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国家之一,作为友好邻邦,国民党残军占领金三角并将其作为反攻大陆的军事基地是不能被容忍的。问题在于,仰光政府决不是态度“暧昧”,不想把侵略者赶走,而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国家问题,归根结底是实力问题。实力不如人,正义也好,谴责也好,上街游行也好,统统不管用。上次围剿国民党残军,本该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将其歼灭或者驱逐,没想到却大败而归。仰光政府为此痛下决心,紧缩经济,秣兵厉马,拨巨款购买西方武器,针对汉人军队有备而战。
李弥在金三角扩张势力的活动引起仰光政府严重不安,他们担心汉人军队羽翼丰满,那时候谁也奈何他们不得。最新情报称,李弥派人煽动少数民族头领叛乱,联合对抗政府。对一个主权国家来说,国中之国就是一个火药桶,必将引爆一连串危机。
国民党军队一再窜犯中国边境,北京政府决不会坐视不管,仰光政府还担心,一旦另一方汉人军队越境清剿,吃亏的自然还是缅甸人。三百多年前,满清军队追击明朝最后一个皇帝,从云南追进缅甸就不走了,这个历史教训使缅甸人牢记了几百年。大国打仗,小国遭殃。所以与其让别人来打,不如自己动手摘除这个心腹大患。
拉牛山位于孟萨以西,扼萨尔温江东岸渡口,为兵家必争之地。将近五十年前,一场代号为“旱季风暴”的战争就在这里展开。双方投入兵力近十万人,是迄今为止金三角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可谓惊天地动鬼神。我在考察战役全过程,采访各方人士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是,战争造就了一个全盛的国民党帝国,同时也导致这个帝国的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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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季风暴”一个突出特点,就是缅方重金请来战争杀手——西方雇佣军。
雇佣军当然都是职业军人,相当于职业打手,专以打仗为生。雇佣军制度起源于西方,盛行于十九世纪,西方人廉价雇佣殖民地人为自己打仗卖命。直到公元1999年北约野蛮空袭南斯拉夫,西方出兵干涉科索沃,在全世界摄像机镜头注视下,第一支打着英军旗号的多国部队率先踏上南斯拉夫领土。在宁静和开满野花的山谷里,在到处都是战争废墟的公路和城镇,人们惊讶地看到,这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没有金发碧眼,没有高大身材,他们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小个子亚洲人。
这就是专门替人卖命打仗的著名职业雇佣兵——“廓尔喀兵团”。
廓尔喀人是生活在喜玛拉雅山脉南麓的尼泊尔部落民族,以擅长狩猎搏击著称。1851年英国征召廓尔喀人当兵,把他们派到世界各地为英国女皇打仗,这就是“廓尔喀雇佣军”的由来。来自世界屋脊的廓尔喀人天生具有职业士兵的优良素质:服从命令,忠于长官,吃苦耐劳,坚韧勇敢。关键在于,这些生活贫贱的亚洲人从不吝惜自己的生命,不像那些生活优越的欧洲人,野心勃勃又贪生怕死,所以在漫长的一个多世纪里,他们在战场上为自己赢得了“最佳雇佣兵”的民族殊荣。这里至少有两点需要加以特别说明,一是最佳“雇佣士兵”而非“雇佣军官”。说明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廓尔喀人在英军中地位低下,基本上不可能被提拔做军官,或者说他们更适合做士兵,因为他们是有色人种。史料记载,一百多年中,仅有一个天才的廓尔喀人破例当上少校军官,这是例外。
另一点也很重要,同为士兵,廓尔喀人薪水比白人士兵低三分之二,真是价廉物美,说明西方人所具有的精明的商业头脑。问题是廓尔喀人对此并无怨言,因为他们的家乡喜玛拉雅山实在太贫穷,他们把为西方人当兵视为人生最好的出路。世界上以当兵为职业的民族有两个,一个是廓尔喀人,另一个就是俄国顿河草原上的哥萨克人。
英属印度国际军团指挥官丹尼尔上校是个性格冷酷目光阴沉的爱尔兰人,由于历史的原因,他同那个时代所有狂热的白人种族主义者一样,仇恨激进党人,仇恨殖民地独立,歧视有色人种。丹尼尔毕业于英国皇家军事学院,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因为二战后印缅独立,英国总督撤走,原本驻扎在印度的英属国际军团便陷入无人过问的困境。我个人认为打仗并不是军人的错,也不是丹尼尔热爱战争,而是职业军人和雇佣军离不开战争,因为离开战争他们就等于失业。战争造就英雄,军人打仗是为了争取和平,但是和平又抛弃这些英雄。英国人顾不上他们,印度政府管不了他们,要生存就得打仗。雇佣军无所谓为谁而战,打仗是他们的饭碗。
这时缅甸人找上门来向他们许诺,如果打败或者消灭汉人军队,雇佣军将获得丰厚的回报,并可在金三角为他们提供一处长期营地,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打胜仗。对于前殖民主义分子丹尼尔来说,这是一次占领市场的大好机会,打胜这一仗,消灭国民党残军,就好比树立一个企业形象,将来东南亚各国政府有麻烦,都会出钱雇佣他们。局面一打开,不愁没有仗打,没有生意财源滚滚而来。
应该说上校对国民党军队并不陌生,二战中他们曾是中印缅战场上并肩战斗的盟军。那时国民党军队名声不大好,装备落后,常常吃败仗,是英美盟军嘲笑和挖苦的对象。尤其是傲慢的英国人,虽然他们自己也被日本人打得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连新加坡司令香港总督都当了日军俘虏,但是他们还是有一千条理由看不起落后的中国人。这些国民党残军,在大陆被共产党打得屁滚尿流,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却跑到金三角来逞威风,缅甸政府居然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丹尼尔上校两撇上翘的山羊胡动了动,他嘴角叼着一支大号哈瓦那雪茄,当烟雾袅袅上升的时候,一丝鄙夷的冷笑波纹一样从嘴角展开来。
国际军团编制为六个旧式步枪营,约八千人,由缅军负责提供空中掩护和炮火支援。他们是职业军人,训练有素,一律使用英制武器。廓尔喀士兵有尚武练功的传统,人人腰佩一柄闪亮长刀,一旦近战肉搏勇不可挡。
雇佣军乘黑夜从东印度边境越过曼尼普尔河谷进入缅甸,然后登上等候在西线铁路上的闷罐运兵车。缅方提供情报说,汉人正在过他们传统的春节,这是一个发起闪击的天然良机,就像德国人闪击俄国,日本人偷袭珍珠港一样。但是由于纪律松懈的缅军姗姗来迟,雇佣军的进攻被延迟到大年十五那一天才得以全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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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路骁勇的克钦大军也兵临城下。
克钦人生活在缅北(上缅甸)山区,与中国境内的景颇族为同一族系。在缅甸,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七十为缅族人,他们生活在自然条件优越的缅甸平原(中、下缅甸),谷物丰富,鱼虾成群,是这片富饶国土的统治者。而人数较少的克钦人被排斥在以缅族为核心的政府内阁之外,所以民族矛盾常常激化。克钦兵是土司武装,俗称“山头兵”,按照部落传统,所有克钦男子都是战士,都有为土司打仗的义务,相当于服义务役。这些山头兵,队伍大小不等,视土司领地大小而定,常常几百人几千人,武器也形形色色,长矛、大刀、弓箭、掷枪、火药铳都有。二战时期日军攻占缅北,发生著名的中印缅大战,山头兵的武器也随之发生变化,那些原始的冷兵器开始让位于日本步枪,中国的“汉阳造”,美式卡宾枪、冲锋枪和机关枪。武器的质变反映时代和社会进步,尽管这种缓慢进步是以死亡和战争为代价的。
克钦人有了武器资本,就向中央政府要求自治,政府派兵围剿,土司就联合起来与政府军作战。山头兵人数不占优势,武器杂乱,但是他们个个都是天生的好猎手,目光敏锐,身体结实,擅长爬山、攀援和在密林中穿行。克钦兵赤裸上身,不穿鞋,赤足在刺丛中行走如履平地,他们像猴子一样在大树上灵活地荡秋千,神出鬼没地开枪射击,或者像豹子一样凶猛地袭击政府军。政府军进剿失败,只好对克钦上层妥协,同意克钦自治,条件是山头兵必须服从政府征调,协助政府军作战。于是金三角就出现一支外貌奇特的克钦远征军。山头兵光着膀子,头缠黑色头帕,皮肤油黑的胸前交叉斜挂子弹袋,机枪挎在肌肉隆起的肩头上。除军官外,士兵脖子上大都戴着银项圈,这是神灵保佑他们平安的传统饰物,下身不穿裤子而是打一条笼裾,除步枪外还习惯地挎着弓箭长刀。
战斗开始,山头兵用弓箭无声地干掉汉人哨兵,突击队员像山猫一样灵巧地蹿上屋顶,用各种武器对屋子里的人扫射。当惊慌失措的国民党残军溃退的时候,他们更是个个勇不可挡,树林到处都变成死亡的天罗地网,无论汉人逃到哪里都会遇上冷枪毒箭或者寒光闪闪的克钦长刀。山头兵像复仇之神一样消灭敌人,他们砍下敌人头颅来欢呼胜利,遮天蔽日的森林和高山大壑成了埋葬汉人入侵者的坟墓。
孟浪一战,国民党一连人竟然在来不及抵抗的情况下被消灭,许多人还没有看清敌人就糊里糊涂丢了性命。接下来南版、昆信直至小龙寨,反共救国军难以抵挡克钦兵的凶猛攻势。克钦兵擅长山地战斗,他们巧妙利用地形进攻,时而从树后跃起,时而从看似不可逾越的悬崖绝壁攀援而至,连古老的弓箭和长刀都成了他们进行丛林战的最好武器。常常毫无声响地,甚至不知敌人来自何处,汉人便倒地送命。国民党残军风声鹤唳,只好丢掉阵地向萨尔温江东岸溃退。克钦兵旗开得胜,前锋直逼地势险要的塔科渡口。
几乎与此同时,南线战场的国民党军队也被英印国际军团打个猝不及防。他们在西岸的阵地被雇佣军迅速攻破,许多官兵头天喝多了烧酒,还没有清醒过来就当了俘虏。强大的国际军团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刀,短短一周连克孟乃、兰柯、孟畔,扫荡国民党残军重要据点,然后从南线逼近水流湍急的苏庞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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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滚滚的旱季,金三角灼热的空气中充满土地的干涩和野木槿花的浓香气息,罂粟花已经凋谢,茎杆上正在悄悄结出壶状果实,收获的季节已经到来。人称“英雄树”的攀枝花像个伟岸巨人,高举起火炬一样熊熊燃烧的树冠,而太阳比往日更加明亮,山峦充满激情,我看见国民党军人李国辉就在这样一幅壮丽的背景中走上血肉横飞的萨尔温江战场。
沉睡的高山峡谷被隆隆的炮声惊醒,旋风般的明亮火焰舔噬草木,随着大地发出的震颤,一柱柱狼烟从山谷、丛林和江岸边升起来,像乌黑的墨汁涂抹在明净深邃的天空上。烟雾渐渐扩大,终于连成一片,天空浑浊不清,太阳暗淡无光,辛辣的硝烟和硫磺气味令人窒息。大地受了惊吓一样不停地战栗,枪炮击碎和平的梦境,失去家园的小鸟哀鸣着掠过空中,人的断肢残体像死神的道具,任意丢弃在焦黑的阵地表面。这是南线指挥官李国辉登上著名的拉牛山阵地时,映入眼帘的第一幅战争布景。
形势对国民党军队极为不利。
国际军团兵临萨尔温江,他们选择庞苏渡口作为突破口,驱赶当地人连夜扎起许多竹筏,堆放沙袋,架上轻重机枪强行渡江。对岸守军以密集炮火封锁江面,击沉击散竹筏数只,廓尔喀兵也不示弱,他们在西岸组织密集炮火反击,缅军则以重炮支援。渡江之战异常激烈。丹尼尔上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批二战时期英国人的冲锋艇,小艇安装上柴油马达,船身有钢甲掩护,就像水中坦克一样,随着马达咆哮,江面开锅一样搅起白花花的浪头,转眼间第一批雇佣兵登陆成功,在东岸建起滩头阵地。
几十年后,一位金三角老人还这样心有余悸地向我描述:“……印度兵(廓尔喀兵)打仗很凶,不怕死,关键是他们很会打仗,单兵能力强,远非老缅兵可比……他们一登岸就像蚂蚁一样散开来,躲进树丛和岩石缝里,借助地形掩护向阵地渗透。他们灵活得像猴子,或者说像无数虚虚实实的影子,你打不着他,他却常常弹无虚发……当你还在疑惑,以为自己看花眼,他们却摸到阵地跟前,一声不响就抡起雪亮的长刀来。”
雇佣军在江边站住脚,巩固滩头阵地,将对方防线强行撕开一条口子,国民党军队大败,江边阵地失守。
这一天,刚刚进入阵地的李国辉正好碰上这个前方失败的关键时刻:败兵像洪水决口一样不可阻挡,人们丢盔卸甲,军官找不到部下,而士兵也找不到长官,许多新兵为了逃命,连枪支子弹也扔了。总之人人都在逃命,失败像瘟疫到处传播,死亡的魔鬼在败兵身后紧紧追逐,把他们淹没在可怕的血泊中。总之这是一个悲惨的场面,军队一旦崩溃便很难挽救,“兵败如山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金三角,几乎所有认识李国辉的人都异口同声向我保证说,小李将军是个身先士卒的好长官,脾气温和,爱兵如子,体恤下级,从不打骂士兵。问题是许多年前的这一天,小李将军从卫士手中夺过一挺机枪,哗啦推上子弹,凶恶地命令督战队:“开枪射击!……格杀勿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因为这道命令不是针对敌人,而是向着自己战友,那些浴血奋战好容易逃脱敌人魔爪的败兵发出的。开火射击,将子弹无情地射进他们胸膛,将他们置于死地,我头次听说这个残酷细节时心情感到无比窒息,我想象不出被自己人打死是怎样一种惨烈场面,但是我理解求生是人的本能,没有人愿意死,士兵在战场上求生的愿望是正当的。
可是反过来说,谁对失败负责任呢?作为长官,谁也不愿意下令对自己士兵开枪,因为没有人想做千古罪人。我相信李国辉很清楚自己的风险,他一生的功劳也许抵不上一个千古骂名,他决不是不想让他的士兵活下来,而是一旦战败,大家都活不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说,逃兵和开枪都是被迫的,都是战场行为,都出于别无选择,因此我理解军人的两难处境。
幸存者说,那天督战队朝人群猛烈扫射,当场打死打伤败兵无数。死者横尸遍野,伤者痛苦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无异于一场血腥屠杀。曾带路上拉牛山的向导老秦,他爷爷被敌人炮弹炸死,他大伯却死在督战队枪口下。
我问他:“你认为你大伯死得很冤吗?”
他闷声回答:“都是打仗打死的,有什么冤不冤的。”
我说:“这两种死亡性质不一样,你不这样看吗?”
他漠然地摇头,好像我的问题很古怪。
大溃败的脚步奇迹般停下来,山崩被制止,士兵重新返回前线阵地。据说此战下来,李国辉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拔出手枪欲自杀,幸好被卫士及时夺下。后来他下令所有死者一律给予忠烈抚恤,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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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南线战场相比,北线战场相对平静。
战场指挥官段希文沉着指挥,以逸待劳,他的任务是狙击克钦兵,不许他们渡过江来威胁拉牛山侧翼。他把队伍摆在江岸,沿江数十公里,无论大小渡口一律封锁,所有渡筏渡船全部凿沉,依托水深流急的大江与克钦兵隔江对峙。
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或者叫做北线无战事也可。白天晚上,枪声零零落落地响着,仿佛提醒人们这里正在打仗,但是战争被大江隔断,所以暂时没有激烈的面对面的厮杀和交锋。克钦兵擅长丛林作战,森林是他们的家,横在他们面前的惟一障碍就是江水。一旦让他们渡过萨尔温江,就如同把豹子放出笼子,毒蜂引出蜂窝,那些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和像大网一样张开的柔软藤蔓都变成克钦兵的藏身之处。
萨尔温江上游是云南境内的怒江。怒江从青藏高原滚滚而下,汇纳百川,劈开山谷,由于金三角是高原地形,因此萨尔温江到处峡谷壁立,暗礁密布,惊涛拍岸,吼声如雷。人畜渡河需在几处水流平缓的渡口,以大木筏运载,钢缆牵引,只能白天慢慢渡过。克钦兵调集民工砍伐大龙竹,扎制许多大竹筏,晚上就沿江燃起许多火堆宿营。
大战前夕,指挥官段希文同参谋长雷雨田走出指挥部观察敌情。
1952年战场上的他们还不是金三角的主宰,距离他们登上历史舞台还有一段遥远的路程,我在黑暗中看见他们还算得上两个青年军官,坚韧、沉着和充满自信。他们举起望远镜,看见江对岸那些来自北方部落的山兵围着火堆吃饭喝酒,许多人弹起口弦琴,拍打象脚鼓,跳起民族刀舞,好像欢度一年一度的“摩瑙纵歌”节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很开心,段希文向炮兵发出命令,树丛中很快就有迫击炮转动的轻快声音传来。在夜间,火堆是最明显的炮击目标,克钦人个个都是好猎手,但是他们未必是好军人,因为他们从未受过军事训练。几分钟后,一发试射的炮弹挟带尖锐的哨音从天而降,偏离目标落到了山背后,猛烈的爆炸使所有山兵吃了一惊,他们个个直起脖子显得不知所措,好像不知道天上为什么打雷。以后接踵而至的炮弹及时修正山兵对于现代战争的认识,炮弹准确落在火堆上,巨大火球腾起来,树林燃烧,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像烤羊肉串一样倒挂在树枝上。迫击炮手个个都像惟恐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在长官面前卖弄射击本领,于是夜空被大火映得通红,炮弹尖啸着撕裂空气,死神从空中追逐不幸的克钦人,炮弹爆炸的巨大轰鸣声从江面隆隆滚过,不绝于耳。
可以肯定,对于远征金三角的克钦勇士来说,这个夜晚绝对是一个灾难的开始,擅长使用弓箭、长刀和火药枪的部落民族头次被现代战争的阴影笼罩,就像他们祖先流传的神话故事:勇士还没有看见魔鬼,就被天上掉下的雷电莫名其妙炸上天。
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克钦战士怀着复仇和消灭敌人的万丈怒火,开始登上竹筏向东岸进攻。这天天气很好,空气好像过滤一样清澈透明,把昨夜的噩梦留在黑暗中。太阳明晃晃地从山头露出脸来,第一抹跃动的阳光猛地投射下来,于是两岸参差的树木和打着旋的浑浊江面一下子就燃烧起来。阵地上的人们看得很清楚,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克钦人离开江岸,竹筏扎得很大,很结实,人蹲在竹筏上,互相拉得很紧,像一些摇摇欲坠的货物。艄公站着撑篙,由于江水湍急,竹筏先沿江岸往上游撑一段,然后再顶着水流摇摇晃晃地向对岸冲来。
雷雨田问段希文:“再来几炮,将竹筏炸沉?”
段希文摇头道:“杀鸡焉用牛刀。天气这样好,我看来一场比赛如何?……传我的命令,各连、排射手,三人一组,专打撑篙掌舵的。击中一个目标奖两块大洋,空枪者受罚。我当裁判。”
命令传达下去,射手个个使出看家本领。随着一声声枪响,步枪子弹拖着长长哨音飞向目标,那些绷直身体的艄公船夫一时间好像弹断的琴弦,纷纷中弹落水。竹筏无人撑篙掌舵,就像失控飞机一样在江面上打着旋,或被江水掀翻,或飞快冲往下游。可怜的克钦人本是山地民族,个个都是旱鸭子,他们逞雄于大山树林,水性却一窍不通。高山峡谷中的萨尔温江水来自雪山,水冷彻骨,即使谙熟水性的人也难以泅渡,何况秤砣般的克钦人?翻滚的江水转瞬间就吞没竹筏,抹去竹筏上的人群。不多一会儿,江水依然,竹筏和勇士无影无踪。
相持数天,克钦大军被江水阻挡,尽管总部十万火急催促前进,缅军还派飞机来扔了几回炸弹,但是天堑就是天堑,除非你长了翅膀会飞。有几次克钦兵试图另寻偷渡地点,但是老谋深算的段希文棋先一着,派部队严密布防,无懈可击。
克钦首领只好下令安营扎寨,躲在炮火射程以外与汉人军队隔江对峙。

6
残酷的决战在拉牛山口展开。
拉牛山绵延百里,亘横在孟萨坝子与萨尔温江之间,形成一道阻挡进攻者通向胜利脚步的天然屏障。对战争双方来说,拉牛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李国辉必须在这里阻滞敌人,保卫孟萨总部,等待主力到达决战。对于雇佣军来说,前有高山,后有大江,这是一个危险的井底,他们必须尽快攻克拉牛山,占领孟萨,才能跳出困境,争取主动。
缅甸空军飞来助战,十几架轰炸机排出三个梯队,对拉牛山以及四周山头狂轰滥炸。比之两年前那场战斗,缅军飞机无论性能质量还是飞行技术都今非昔比,飞机低飞俯冲,投下许多炸弹燃烧弹,森林大火熊熊不熄,硝烟弥漫天空,连空气都因轰炸而变得滚烫和令人窒息。江对岸的缅军重炮也实施炮火支援,每天发射上千发炮弹,将突兀的岩石削平,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工事炸塌,地堡掀翻,许多汉人官兵来不及躲避,被活活埋在弹坑里。
营长张苏泉费力地爬出废墟,他的指挥部不幸被一发炮弹击中,副营长和传令兵当场殉职,幸好排长张奇夫(坤沙)带人及时将他刨出来,值得庆幸的是营长还活着,并且只受了一点轻伤。那一年张苏泉还是个年轻军官,只有二十几岁年纪,中央军校毕业只有几年时间,负伤对他来说还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他被部下从弹坑里刨出来,站立不稳,只好坐在地下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往脸上抹几把,看见手上红的是血,黑的是烟和泥土,他痛心地啐了几口,觉得自己这张脸肯定毁了,像个怪物。事实上我从照片上观察张苏泉,认为他还是称得上一个英俊军官,国字脸,三角眼,身材挺拔,神情坚毅,如果不是脸上多了几条难看的伤疤,他对姑娘还是会有很大吸引力的。大地和山峦还在震颤,天空还在晃动,风暴还在肆虐,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刚才那枚重磅炮弹居然没有把他炸成碎片,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随着风暴渐渐远去,眼前景象开始清晰起来,他看见一大堆棉花似的浓雾被风刮散,就像泥沙沉淀,浑水变清,他看见一张脸,这张脸就是坤沙。
“好小子!娘的!……”他扬手打了坤沙一个耳光,三角眼里射出恶狠狠的凶光来,“守着我干什么?敌人进攻了!”
我对别人这一耳光的说法印象深刻,因为这是张苏泉一生中惟一一次对未来的金三角毒枭坤沙的奖赏,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很快雇佣军又像蚂蚁一样爬上来了。奇怪的是,这次敌人不同从前,他们并不躲躲藏藏,也不隐蔽自己,而是大模大样地进攻,好像不怕遭到射击。枪声停止了,炮击也逐渐稀疏乃至平息,一个敌人翻译向山上喊话,那些单薄的音节一蹦出来立刻被山风刮变了调,像金属碎片一样支离破碎地散落在阵地上。翻译说:“山上的汉人,你们开枪吧,这些都是你们的战友,他们等着你们来杀死他们!”
张苏泉举起望远镜,这一看不打紧,血往头顶涌,脑袋嗡地又涨大了。他看见雇佣军端着枪,押着中国俘虏打头阵,就像抗战时候万恶的日本鬼子用枪托和刺刀逼着中国人趟地雷一样。可怜的俘虏有两三百人,他们全都衣衫褴褛,个个面如死灰,胳膊被长长的绳子绑在一起,像等待屠宰的牲口。
枪声停止,阵地被死亡笼罩,空气凝固,只有风把金属一般的破响继续刮到每一个角落。许多年以后这个叫张苏泉的坤沙贩毒集团第二号人物请人写自传,他在自传中述说自己当年在战场上胸膛起伏,血管喷张的情形。他觉得自己大脑里有只大鼓在重重擂响,以致于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捂住耳朵。我相信这决非夸张之辞,世界上没有所谓铁血军人,除非他不是人。
俘虏越来越近,突然有个喉咙发出一声哭音,那哭音像面破锣震荡在死水般的空气中:“操你老缅奶奶!俺……哥哥呀!!”
原来那个士兵的哥哥就在俘虏群里。
很显然,雇佣军使出这条毒计是为了动摇汉人军心,不开枪等于自杀,但是下令开枪,你们能对自己人下手么?你的良心能答应么?……时间一分分过去,那些灰蒙蒙的人影越走越近,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现在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俘虏沮丧的面孔。
我曾经相信这是张苏泉军人生涯中最困难的时刻:要么开枪,要么投降或者放弃阵地。放弃阵地是失职,开枪是历史罪人,身为指挥官的他该怎样办呢?令我震惊的是,张苏泉轻易就解决了这个在我看来无法调和的矛盾,许多年后他以一种淡漠声音向别人解释说:敌人押着……进攻,俘虏就不再是俘虏,他们变成敌人的武器,用来消灭我们。敌人的武器当然是敌人的组成部分,而且是更危险的部分,跟敌人手中的重机枪一样。消灭敌人武器也就是消灭敌人,或者说消灭敌人必须消灭敌人武器……所以我下令开枪。
责任击碎良心!理智打败感情!
我无法赞同他的观点,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观点有些道理。因为即使俘虏是“武器”,那也改变不了他们都是同胞,是战友,有感情,有血肉联系,被敌人用刺刀逼迫的事实啊!所以我认为这是一场向自己良心和感情开枪的战争,战友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惟有军人职责大放光芒,顶天立地,与日月同辉!我相信此刻每个中国士兵的灵魂都疼痛难忍,这种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所以他们的脸都扭歪了,都像野兽那样发出疯狂的咆哮,悲痛与仇恨同时熔化他们,把他们变成魔鬼,同时也变成真正的军人。
敌人的罪恶阴谋很快被粉碎,他们丢下与俘虏相等的尸体狼狈逃窜,俘虏全部被消灭,几无幸存者。
战斗胜利结束,雇佣兵被活捉十多人,这些有着像岩石一样黝黑皮肤和呆板表情的廓尔喀人大约知道不会有好下场,个个惶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像树叶一样瑟瑟发抖。张苏泉觉得天旋地转,他看也不看那些外国俘虏,只吐出几个字来:“……剜出心肝,祭奠阵亡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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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美军联络组随同援军主力抵达拉牛山口。
这些高个子美国人骑在当地矮种驮马上,两条长腿可笑地拖在地上,这种滑稽姿势让人想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笔下的唐·吉诃德。美国人一进入前线指挥所就打开电台呼叫,于是几架不明国籍的战斗轰炸机突然飞临苏庞渡口,对拥挤在江边的雇佣军实施低空强击,把毫无准备的人群炸得人仰马翻,那些正在渡江的船只和竹筏都被打沉打散,掉进江水里的官兵也被冰冷湍急的激流卷走。飞机像张开翅膀的死神一样反复呼啸着掠过天空,把密集的大口径机枪子弹泼向雇佣军阵地,将人喊马嘶的热闹渡口变成一座血肉横飞的屠场。
噩梦结束,好像它的突然到来一样倏忽离去,飞机飞走,空气恢复宁静。滔滔江水还是一如既往地流淌,热辣辣的太阳穿过硝烟还是那样生动地照耀大地,人们看见除了江岸的草木还在燃烧,大地上尸体还在流血,受伤马匹还在哀鸣,宽阔的江面已经平静如初,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国民党援军和美国重炮赶到,对山下之敌形成合围态势,形势就发生根本逆转。丹尼尔上校和他的雇佣军被压制在山下,成了一支被江水切断的孤军。
现在轮到汉人进攻了。一刹那间,上百门火炮把暴风骤雨般的炮弹倾泻在敌人阵地上。雇佣军被压制在低地上,就像掉在对手设下的陷阱里,因此他们只好仓皇地向江边撤退。西岸缅军得知形势不妙,早已扔下友军后撤,浊浪滚滚的江面上空空如也,没有一只竹筏木船接应队伍过江。
雇佣军的末日来临了。
钱大宇说,江边一仗,钱运周受了伤,一串机枪子弹将他重重击倒在地,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钱运周跌倒的时候,这个仰面朝天的动作及时救他一命,他看见一个奔跑的士兵双手优美地向上一扬,就像跳高运动员努力超越横杆一样,他的努力失败了,身体沉重地跌落在地上,腾起一团灰尘,就像面粉口袋发出一声闷响。钱运周看见眼前的沙地上滚来一张失神的面孔,那脸挨他很近,是张很年轻的脸,一道污血从他嘴角慢慢淌出来,像一条扭动的红蚯蚓。死人凝视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和僵硬的笑容,他看见那双瞪大的眼睛深处有道光亮正在消失,就像晚霞余辉渐渐被黑夜吞噬。
许多年后父亲对儿子说:“你长大再也不要当兵,离战场远远的,否则你的血会被土地喝干。”钱运周第一次看见鲜红的液体从自己身体里源源不断流出来,这个景象使他感到恐怖绝望,神经极度脆弱。他开始感到口渴,身体起火,喉咙里冒出烟来。哦,我的血要流干了,我要死啦!他呻吟道,但是没有人顾得上他,激战仍在江边进行。
在手榴弹爆炸的团团灰雾里,雇佣军终于无路可逃,缅甸的大江最终无情阻断他们求生的希望。丹尼尔上校是个老牌殖民地军人,他把荣誉看得胜过生命,既然荣誉粉碎了,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因此他对自己和别人都从不怜悯。上校站在江边,茫然地张望着这条从世界屋脊流下来的汹涌大江,这条缅甸大江原本与他毫无关系,他是英国人,伦敦也有一条著名的河流叫泰晤士河,他的家乡就在泰晤士河上游。一种冥冥之中的神秘命运指引他来到这条布满危险的大江边,他看见漫山遍野都是敌人,那些敌人弓着腰,端着武器,发出像猎人驱赶野兽那样呜呜的吼声。于是他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欧洲,回到家乡那条著名河流。
英国上校慢慢举起枪来。他知道敌人不会饶恕他,就像他从不饶恕敌人一样。他努力把腰挺得很直,瘦长的身躯像一个惊叹号,军容整齐得好像接受检阅。他从容不迫地扣动扳机,向死亡发出邀请。随着一声短暂的枪响,上校身体晃了晃,徐徐地滑进江水里。一个旋涡卷走了他,一绺金黄头发在江面上露了露就不见了,只有江流依旧,平静如初……
战斗胜利结束,国际军团被全歼,只有少数人抱着圆木竹子泅过江侥幸逃生。李国辉视察战场,他看到满目焦土,尸横遍野,成群的俘虏押过来,这些来自世界屋脊的黑色廓尔喀人个个垂头丧气。不料胜利面前的李国辉悲从中来,他仰头对苍天咕哝了一句话,这句话刚好被卫士听见,于是将近五十年后的我有幸阅读到李将军的复杂心情。李将军说:老天啊,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打仗?
天苍地茫,大山无言,职业军人的迷惘正是历史的悲剧所在。两支没有根的流亡军队,他们命运相同,都为生存而战,这就很像两个古罗马奴隶在斗兽场的死亡表演,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取得暂时胜利,但是胜利者欢呼得起来么?从这个意义上说,雇佣军是一面镜子,使他隐隐看到汉人军队未来的命运。我不知道这种心情是否已经动摇了一个职业军人的精神信念,但是不久我们就会看到,李将军毅然决定放弃军旅生涯,退役到乡下去做一个养鸡的和平农户。
李国辉走下山坡正好碰上被担架抬来的钱运周,小钱脸色惨白但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指挥官对下级关爱有加,嘱其安心养伤。一个团长跑来请示如何处置俘虏,李国辉沉吟片刻,竟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释放俘虏,安葬战死者,在江边立石碑一座,纪念所有的阵亡官兵。
另一支克钦军的下场大相径庭。
雇佣军被全歼的消息传到西岸,如同一个炸雷在缅军中引起极大恐慌,当天就有一个旅长下令撤退。结果没等敌人追击,缅军自动全线溃退,赛跑一样逃出战区,一直逃进掸邦首府东枝城。
问题是缅军撤退忽略通知北线的克钦部队,那些来自深山部落的山兵既没有无线电台,也没有现代化通讯手段,他们传递命令的惟一方式就是派人赤脚飞跑。但是这次他们显然做了粗心大意的牺牲品,直到汉人军队团团包围他们,他们的首领还蒙在鼓里。
天上突然落下许多炮弹,简直像下冰雹一样,许多人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就被炸得无影无踪,就像最有魔法的巫师施展巫术,把他们从明净的空气中弄消失一样。侥幸活着的人也被震坏耳朵,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变成呆头呆脑的聋子。接着大火燃烧起来,许多爬到树上的人被活活烧死,或者掉下树来摔死。汉人军队把各种子弹炮弹雨点一样泼向他们。在死亡笼罩的陷阱里,一切机敏、灵活以及矫健步伐乃至哭喊祈祷都失去作用。
克钦首领很后悔,不该上了政府的当,与无冤无仇的汉人为敌,还被扔在后面做替死鬼。兔子怎么能够与猎人为敌呢?就在他们被自己犯下的愚蠢错误折磨得绝望的时候,枪炮声突然停止了,原来是汉人派代表来讲和。汉人条件是,只要克钦人保证今后永不与汉人为敌,和平相处,就撤除包围放他们回家。狡猾的汉人懂得“攻心为上”的策略,他们并不打算把敌人斩尽杀绝,只让炮弹子弹摧毁克钦部落的蛮勇和信心,就可以达到化敌为友和一劳永逸的和平目的。
首领接受了汉人的条件,双方在一起喝了鸡血酒。为表示诚意,首领当场把自己小指头斩下来,指天发誓,汉人军官则慷慨归还枪支弹药给他们自卫。两支军队终于化干戈为玉帛,从此和平相处,不再动武。

8
李弥在曼谷大酒店接受西方记者采访。
美国记者:“请问李将军,贵军再次打败缅甸政府军,您能谈谈经过吗?”
李弥避而不谈:“我反共救国军乃国军精锐,以反攻大陆为宗旨,不以缅甸政府为敌手。我军官兵均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们日夜操练军事技术,学习政治理论,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服从命令,光复我中华神州。”
法国记者紧追不舍:“贵军已经两次在缅甸境内与缅军作战,您能说不以缅甸政府为敌手吗?”
李弥正色道:“我堂堂中华国军,初到金三角只是暂时过路,借土养命。如果缅甸政府欺人太盛,我军奉行的原则是:‘人不犯我,和平共处;人若犯我,我必痛击’。”
英国记者:“请问李将军,您所说‘暂时过路’,大约还要多少时间?”
李弥义正词严地回答:“这要视形势需要而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点历史知识,金三角萨尔温江以东,腊戌以北地区,历史上一直属中国所有,清朝末年永昌府(保山)和腾越府(腾冲)还派驻中国官员管辖。我反共救国军想在那里住多久就住多久,这不过是我们继续行使曾经中断的领土权利。”
记者们飞快记了一阵,有人提问:“请问贵军实际控制区有多大面积?”
李弥:“即我刚才指出的上述地区,它的面积为台湾七倍。”
记者:“贵军有多少部队?计划发展多少兵力?”
李弥:“对不起,那是军事秘密,无可奉告。”
香港记者问:“外面有消息说,西方某大国秘密援助贵军,李将军能予以证实吗?”
李弥面不改色地说:“请注意,这是不负责任的谣传。我反共救国军本来就是有建制的正规军,装备精良,英勇善战,并且广泛地赢得反共志士和广大华侨的支持,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西方大国的援助之类。”
记者追问:“贵军番号是‘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游击总指挥部’,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萨尔温江以东,腊戌以北地区都属于云南省范畴?”
李弥谨慎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有历史和现实的诸多方面原因,我暂时不愿对此加以评论。”
澳洲女记者:“李主席先生,您是云南省主席,外面称您为云南王,您打算什么时候返回省会昆明?”
李弥大笑,如同被人搔到痒处。他厉声说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李弥要做云南王不大容易,但是做缅甸王却易如反掌!关键看我想不想做。”
一时语惊四座,会场哗然。消息传到仰光,缅甸舆论为之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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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谲波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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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50年雨季,时任李国辉复兴部队参谋长的钱运周从山外带回来一群可疑分子,其中一个瘦高个青年,疑是奸细,严加审问。不料这一问却引出一个大人物,他就是日后金三角大名鼎鼎的总指挥雷雨田将军。
初进金三角,我迫不及待提出采访雷将军,丰老先生委婉回答:可以转告,但要看雷将军有没有时间。我明白这话的意思,翻译出来就是要看雷将军见不见你。我将一本拙作《大国之魂》交与丰老先生,请转交雷将军。
《大国之魂》是块敲门砖,扉页和内容刊有关于我家族历史的文字,我想,雷雨田会无动于衷吗?
关于金三角这位举足轻重的最高长官,当地人有许多说法,比如美斯乐村民不称其军职,而称呼“雷公公”。据说雷公公行踪神秘,他的豪宅更是戒备森严,有卫兵站岗,一般人难以接近。又说他是个派头和官气都很大的人,笑里藏刀,一声令下就要你的命。如今国民党残军虽然归顺政府,难民村都有自治会,但实际上半个金三角还是雷雨田说了算。事无巨细,大至做生意,小至外人要居留,盖间草房,弄块地来种,都得雷公公点头同意。一个形象的说法是,雷公公用手杖在地上划个圈,你就是这块地的主人,否则你就得在三日内离开金三角,不然你就会在某一个白天或者夜里莫名其妙地从地球上消失,蒸发干净。
还有人说,连雷公公都弄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金钱和财产,有几十亿几百亿也未可知。说这话的人带着满脸的羡慕和愤怒,他说,雷公公在山上修美斯乐丽所,修宾馆和工厂,在清迈和曼谷买楼房办公司,听说他儿子还在台湾香港投资,在美国有房地产,那些钱堆起来像山一样高。关于雷公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那些人异口同声地讨伐说:还不是喝兵血!贪污!走私毒品!……归顺以后就变成他的私有财产!总之当你在美斯乐,在金三角任何难民村采访,你都会不时听到人们对你说,雷公公如何如何,雷公公又如何如何。由此可见,这个被称作雷公公的人确实是个不可动摇的权威,是汉人部落的灵魂和象征,他的权力和意志足以影响到金三角每个角落。
钱大宇似乎对雷雨田保持一种古怪的缄默态度,他绝口不提有关雷公公的话题,哪怕他父亲曾经关押审问过雷雨田,与雷雨田共同领导汉人军队,命运沉浮达数十年之久。
我决心采访雷将军,这是我在金三角的重要计划之一,我相信“水到渠成”的道理,所以不迫切上门求见,不去雷将军清晨散步的小道上拦截(有人告诉我老人有早起散步的习惯),也不去“雨田茶馆”磨蹭转悠,这一切小伎俩只会令人厌烦,欲速则不达。
孟萨回来,人困马乏,我决定休整一天,然后出发去江口、孟杯国民党老机场和猫儿河谷。听说那边情况复杂,不肯缴枪的坤沙旧部仍在活动,新崛起的毒贩常与军队交火,毒贩间火并频繁,总之传闻很多。我渴望一往无前,深入那些令人激动的地区,但是我并不想送命。钱大宇看出我的矛盾心情,他鼓励我说:“其实金三角就像河水,只要你熟悉水性,避开旋涡暗礁就安全无恙。”我认为他说的很对,但是我并不知道旋涡暗礁藏在什么地方。
没想到这天丰老先生亲自来到我下榻的旅馆。他用一种很偶然的声调对我说,你想不想上山去,见一见雷将军?那一瞬间,我的心快乐得几乎停止跳动,这就是说,雷将军终于同意见我了。这个金三角的大人物,活的历史见证人,前国民党陆军中将,他同意接受我采访了!钱大宇对我使个眼色,他悄悄在我耳边说:“你去见见他,许多事就好办了。”
我当即随同丰老先生前往美斯乐丽所,在那间醒目的“雨田茶馆”里,已经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站起来同我握手,腰背挺直,气宇轩昂,脸上布满慈祥,亲切而又不失身份,他就是金三角令人敬畏的传奇将军雷雨田。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丰老先生,准确说是患局部中风症的前国民党师长丰顺禧上校,尽管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气喘不匀,他走到距离将军几步路地方,还是两腿一并,努力抬起右臂,向长官敬了一个举手礼。这个细节令我对军人职业多了一分敬意。军人是一种烙印,它打在人的精神上。
雨季将尽,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回廊上树影婆娑,有人沏来盖碗茶,我们就着阳光和本地出产的高山茶,开始这次不同寻常的访谈。
雷雨田,原名张秉寿,云南曲溪(现建水县)人。1918年生,1937年毕业于南京中央宪兵学校,历经抗战八载,大陆解放前任昆明宪兵队长。1950年沿滇缅公路外逃,化名雷雨田,投奔国民党残军,历任师长、军参谋长、军长、总指挥等要职,是目前金三角汉人军队中的资深元老。
我仔细观察面前这位八十高龄的老将军,他须发全白,皮肤上起了许多灰色的老年斑,但是精神却好,面色红润,目光有神,看得出是个头脑清醒的老人。我说:“雷将军,您为什么要化名,是顾虑什么?”
老人没有看我,而是望着远远的天边,好像在竭力回忆一件遥远的往事。他回答说:“那时候,害怕累及家人啊,毕竟一人做事一人当……结果弄假成真,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本来面目。”
我说:“您回过家乡没有?您的家乡云南建水这些年发展很快。”
他点点头说:“我回过云南老家,是云南省政协邀请我回去的。政协刘主席请我吃饭,现在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举杯一笑泯恩仇,都是中国人嘛。”
我们的话题很快转到战场上,从1950年残军入缅,谈到几次大败缅军,反攻大陆以及后来江河日下的困境。面对历史,老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开始大骂美国人,骂美帝国主义王八蛋,好像国民党同美国人不是盟友,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愣住了,不解地望着他。据我所知,美国人应该是国民党残军的恩人,如果没有美国人插手支持,金三角的国民党残军也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了。雷将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人的手有些哆嗦,把茶水碰洒出来。一个小姐赶紧过来用毛巾为老人擦手。他向我解释说:“美国人从来不干好事!他们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就是抗战开辟太平洋战场,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这些美国佬,到处搅浑水,惟恐天下不乱。在金三角,我负责同美军顾问团联络,其中许多内幕黑幕,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有我知道……我有权利作出评价!”
我紧紧地盯住雷将军,心里紧张得发抖,惟恐他就此打住话头。这是独家采访,内幕机密,珍贵史料,几十年后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来,不啻独家新闻!雷将军仿佛不经意地看我一眼,这一瞬间,我眼前一亮,省悟到他决不是随口说话或者情绪失控,他是在有选择地同我谈话。
是因为我……大陆作家身份?与台湾蒋家的家族瓜葛?我的作品影响和知名度?他对我有何期待?但是我基本上可以断定,他对我是有所期待的。
有期待正是我的期待,否则我将一无所获!

2
关于五十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策反金三角国民党残军,脱离台湾独立,就像后来美国议员公开煽动台独一样,雷将军坦言确有此事。他说,当时美国顾问在国民党军队中大肆活动,向许多掌握实权的高级军官许诺,如果脱离台湾将会给他们更多更好的援助。美国军官甚至煽动说,台湾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忠于蒋介石没有出路,如果离开美国的保护,台湾一天都存在不了。将来亚洲反共中心要转移到金三角来,如此等等。
我问:“他们鼓动反蒋独立,目的是什么?”
雷将军答:“西藏。他们要我们策应西藏独立。”
我说:“连台湾国民党都不承认西藏独立,你们能同意吗?”
雷答:“是啊,分裂国家是历史罪人,谁敢承担千古骂名?”
我说:“美国人不怕蒋介石翻脸?”
雷将军叹口气说:“美国人就是知道台湾离不开他们,才敢这样猖狂。”
我明白这等于穷人的尴尬。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吃人口软,拿人手软。我想起五十年代轰动台湾的“孙立人谋反案”,孙立人的冤屈在于他没有谋反,但是美国顾问进行了大量策反的间谍活动却是铁板事实。雷将军很谨慎,对老长官李弥的事情缄口不提,我相信这是一种做人的道德修养,为尊者讳,这使得我对雷将军的人格增加几分敬重。
据说后来美国中央情报局反目成仇,他们主动将搜集的情报提供给缅甸政府军,帮助政府军打击国民党残军。六十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试图秘密雇佣(收编)国民党残军到越南战场作战,遭坚决拒绝。雷将军对美国人的反感和厌恶情绪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美国驻清迈总领事亲临金三角拜会雷将军,提出“互相帮助”计划,美国政府资助美斯乐搞建设,兴修水利,作为交换,他们应该帮助美国人“做一些事情”。雷将军一口回绝了美国人的好意。他们自力更生,开掘了一条十三公里长的环山水渠,把河水引到美斯乐,解决山区的生活和生产用水。
我们谈了大半天。其中有一个小插曲,雷将军与我说着话竟然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睡得人事不省,涎水从口角淌出来。我没有惊动他,毕竟是八旬老人,年龄不饶人。过了一会儿他就醒过来,睁开眼睛到处看看,接过小姐的热毛巾揩脸,然后精神饱满地继续谈话。
我无意中提到钱大宇父亲钱运周将军,雷将军没有回答,而是打个哈欠,把话岔开了,这就给我心里留下一个疑团。我说:“请问钱将军后来究竟怎样失踪的?”他说:“你不是跟钱大宇在一起吗?你问他好了。”我想他果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我只好换个话题说:“您与坤沙关系如何?”他淡淡回答:“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各走各的道。”我说:“坤沙曾经是您的部下?”他纠正说:“不是我的部下,是李文焕部下。”看来他不想跟我谈这个话题。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他不肯回答的问题,比如坤沙集团,比如护商走私,贩运毒品等等,他都会借打哈欠来岔开。
雷将军多次提到对邓小平的尊敬。他认为邓是个经邦治世的人才,大陆有邓小平领导是一件幸运的事。他对大陆改革开放政策有很好的印象,他评价说:“从前作为军人,看问题是一种立场,一种方式,现在作为华侨,作为平民,看问题又是另外一种方式。原先我反对共产党,一心反攻大陆,光复神州,现在我不反对共产党。不管什么党,只要你把国家治理好,人民过上好日子,我就拥护你……(共产党)发现错了,改了就好,不犯错误的人是没有的。邓小平的政策对头,国家发生很大变化,老百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为什么要反对呢?
“……‘天安门事件’,外面骂得很凶,我不这样看。他们(学生)那样闹法是不行的,会把国家闹垮,老百姓饭都没有吃饱,闹什么民主?我是过来人,知道这个道理……现在这样发展,先搞经济,国家富强了,将来慢慢搞民主改革,搞政治民主,自下而上搞民主选举……”
我惊讶于雷将军对大陆形势的熟悉,后来我在他家里看到一台专门收看北京中央电视台节目的卫星电视,据说整个金三角只此一家,我想这就是一个老人的胸怀和视野。这天雷将军备下便饭招待我这个大陆晚辈,我在饭桌上有幸认识许多其他重要人物,原国民党残军参谋长、军政部长、军需部长、副军长、师长,等等。我心情激动,暗暗考虑怎样安排对这些人进行个人采访,我相信金三角的历史就浓缩在他们内心里。这天桌上的所谓“便饭”居然全是云南家乡菜,令我叹为观止:汽锅鸡、过桥米线、油炸鸡翅、路南油乳腐、狗街烤鸭、腾冲炒耳块、“大救驾”(一种风味小吃)、宣威火腿、建水豆豉、麂子干巴、西双版纳米酒等等。在远离祖国的金三角,云南美食就是一种浓浓的乡情,但是我的大脑里已经被各种话题和采访念头塞得满满的,以致于什么味道也没有吃出来。
听说雷将军自建了一座豪华墓地,我便循迹找去,在半山腰果然见了,为夫妻合葬墓。雷夫人尚未谢世,所以坟墓空着,雕梁画栋,很是气派。大理石上刻有约两千余字自传,嵌于石壁,为雷将军自撰。文字流畅,文白夹杂,状将军戎马一生,感叹时事人生,勉励后人,复杂心境流诸笔端。
我拍了照,取出采访本,将自传录于笔下。

3
1952年,李弥对西方记者的讲话引起轩然大波。
缅军吃了败仗,不敢声张,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执政的吴努政府惟恐受到国内舆论和议会追究,对新闻界实行消息封锁,但是纸哪里包得住火,打败仗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仰光民众首先是仰光大学校园里激起强烈反响。大学生是时代先锋,他们举起标语上街游行,向市民发表演讲,抨击政府腐败无能。新闻界也勇敢地站出来响应,几家有影响的报纸冒着被查封的危险披露真实战况,使民众看到一个巨大的外国阴影正在入侵和威胁他们刚刚独立的年轻国家。
议员们感到受了蒙蔽,纷纷站出来声讨政府,要求总理吴努和国防部长兼三军参谋长吴奈温将军下台。其实政府决不是不愿意打败敌人,他们实在还是一群年轻的政治家,铁腕人物吴奈温当时只有四十岁,而他独揽军政大权时只有三十多岁。年轻意味着勇气和野心,同时注定缺少经验和眼光。一般说来,东方国家都不大喜欢民众、学生到大街上闹闹嚷嚷,政府把面子看得很重要,宁愿事后道歉也决不肯当众难堪,所以军队接到命令维持秩序。而东方国家又缺少法制传统,政府不讲法律,民众也不讲法律,他们以为民主就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欲望无限膨胀,于是许多坏分子乘机作乱,砸商店抢银行强奸妇女发泄私愤。政府军即使外战外行,对付内乱却是绰绰有余的,于是仰光立刻发生大规模骚乱和流血镇压。
李弥对记者声称做缅甸王的讲话被报纸转载,最先从仰光大学里发出“我们不做亡国奴”的吼声。爱国主义是最具煽动性的民族传染病,它一经爆发,立刻就像九级地震从仰光传向全国,这一回连许多政府官员也站在学生一边。政府内阁紧急讨论国内外严重局势,原先内阁有强硬派和外交派之分,强硬派都是少壮军人,主张大举进剿,坚决将入侵者消灭或者驱逐。然而打了两次都没打赢,打不赢就说不起话,实力是政治的基础,于是外交派的主张就占了上风。外交派说,不打仗并不等于放弃主权,军事只是政治的手段之一,是一种而不是全部手段,所以军事应该为政治服务。这就等于给头脑简单的军人上了一课。
持外交观点的代表人物叫吴丹,他曾经是一位勤奋好学的作家和翻译家,留学欧洲,长期从事宣传和外交工作。事实证明吴丹先生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他后来担任缅甸常驻联合国代表,1961年被推举为联合国代理秘书长,次年正式出任秘书长,连任三届。
于是战场转移到了联合国。时值二战之后,民族独立和反对强权的浪潮风起云涌,许多长期遭受殖民统治的亚非国家纷纷挣脱殖民枷锁宣告独立,历史潮流不可阻挡。缅甸政府的代表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很快寻找到许多第三世界同盟军。缅甸代表控告中华民国(国民党)军队侵略其领土,并向联合国大会提供大量有关证据:照片、图片、缴获的文件、俘虏的供词,以及枪械、实物和记者报道,这些如山的铁证使得缅甸代表在联合国讲台上义正词严占据主动,未来的联合国秘书长吴丹先生更是崭露头角,成为外交战场上的巴顿将军。“入侵缅甸事件”在许多中小国家引起强烈反响,因为这种以强凌弱的强盗行径重新触动这些国家被侵略奴役的辛酸历史。联合国的辩论成了声讨殖民主义和霸权主义的大会,中华民国(国民党)代表成了过街老鼠,连美国大叔站出来也帮不了忙。
几个月后,联合国以压倒多数作出决议:一切外国军队必须立即无条件撤出金三角,缅甸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必须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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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认为李弥口出要做“缅甸王”的狂言并非心血来潮。
一个官至云南省主席兼兵团司令的国民党封疆大吏,一个老谋深算,宦海沉浮几十年的政坛老手,面对大批西方记者的照相机镜头和闪光灯,他难道不知道怎样说话?哪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哪些话要忌讳,怎样避免误会,怎样避免惹祸,他难道不知道深浅利害?“出言谨慎”、“祸从口出”一类古训他难道忘记了?外交场合无戏言,记者无风都要起三尺浪,何况你往他们中间扔一颗炸弹!
李弥毕竟发出了一个惊世骇俗,令全世界包括台湾为之震动的声音,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宣言,说明他早有预谋,真的打算自立为王么?将近五十年后我试图证实这个推测的时候,许多金三角老人都异口同声告诉我,都是美国人背后捣鬼,他们策反李主席,把金三角变成独立王国。我说:“李弥是不是被策反了?或者说李弥是不是确有此心?”老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们生气地说:“李主席是忠臣!他要是有二心,就不会光明磊落地赴台湾开会,就不会有后来的下场。”我说:“那么他为什么要说出做缅甸王的话呢?那不是造反吗?”
老人回答不出。
于是我又产生第二个问题,如果李弥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从容赴台?他不如干脆宣布独立,省去后来一段历史悲剧,莫非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蹊跷和隐情?我认为李弥有些像“西安事变”的张学良将军,眼睁睁把自己送入虎口。我对这个历史人物的命运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他初衷是什么?动机是什么?为什么口吐狂言又为什么落到后来那个众所周知的悲惨下场?我认为个人大起大落的命运律动是时代的脉搏,我将从这条脉搏中把握历史的曲折动向。
钱大宇说,他父亲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伤愈归队不久,就受到总部柳元麟将军格外青睐,外面传说要升官,连师长李国辉也打电话来问他,他并不是柳元麟的人,在国民党军队,派系是一切仕途的通行证,所以这种从天而降的器重反而让他心里惴惴不安,有种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令他惊讶的是,拉牛山大战后,勐萨变成一座大军营,到处建起仓库和营房,到处拉起铁丝网,道路有了,汽车有了,青天白日旗高高飘扬。国民党军人不再穿破破烂烂的军装,他们换了咔其布美式军服,头戴钢盔,脚登皮鞋,个个神气活现的样子。这种繁荣景象在抗战胜利之后那几年中曾经短暂出现过,然后就昙花一现地消失了。
我从史料中知道,此时为国民党残军鼎盛时期,他们的势力范围迅速扩展,北到密支那,南抵泰国清迈府,东达老挝山区,控制区域面积达二十万平方公里,超过台湾将近七倍之多!队伍剧增至三万多人,除从大陆逃出来的原国民党官兵、旧政权人员和各种汉人,连盘踞山头的土匪、土司武装也纷纷前来依附。在金三角,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当为第一真理,国民党军队的强大就向所有人展示这个无往不胜的真理力量。
钱运周当然清楚这一切强盛的根源都在于美国援助,美国佬才是这场大戏的幕后导演。他们将武器装备和各种援助包括美元秘密空运到勐杯机场,骡队马帮将这些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勐萨,运到金三角各地,就像输血一样,武装和加强着国民党残军。有了这个后台老板,怪不得李弥说话那么气粗。然而美国人越是下本钱,他们对美国依赖就越大,如此下去,不听美国人的摆布行吗?他是情报处长,美国人在背后的间谍活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包括那个会说中国话的詹金森上尉,公然多次对他策反,说要脱离台湾,宣布独立,李主席态度怎样,李师长态度怎样,等等。他听了也不吭气,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透露。这是谋反的大事,弄不好会掉脑袋的。
钱大宇说,有一天柳长官将他父亲请去,或者说是“传唤”去进行一场非同寻常的询问。这场询问彻底摧毁了他父亲的做人信念,改变他父亲的立场及至人生走向,很久以后我明白,这是一个军人悲剧人生的开始。钱大宇强调说,其实不是询问,也不是谈话,而是阴谋。确切地说,这场被称作“阴谋”的询问始于将近五十年前某个普通的傍晚,天空下着雨,地点在金三角勐萨。
我认为有必要介绍一下金三角第二号人物柳元麟。
《黄埔将帅录》载:柳元麟,浙江慈溪人,黄埔四期步科毕业,历任连长、副官、教导大队长,抗战爆发后任总统侍从室警卫团长、少将副主任、副侍卫长等,1949年春任第八军副军长。云云。我们从这段资历排列表上不难判断,这位副总指挥决非等闲之辈,他与李弥同为黄埔四期同学,后来又给李弥当副手,应该说与李弥关系很深。与李弥不同的是,柳元麟是浙江慈溪人,蒋介石小同乡,这一点对他的仕途至关重要。黄埔毕业,他先后在南京和重庆做了十四年总统府侍卫官,只是后来因为一不小心得罪某个大人物,被贬到陆军大学将官班学习,幸逢同学李弥重组第八军,举荐他担任副军长。我以为李弥提携同学很可能不是顾念旧情,而一种投资眼光,因为柳元麟与南京官场关系极深,盘根错节,这恰恰是作为军人的李弥所缺少的。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冬,李弥一行被卢汉骗至昆明扣押,李弥把老婆龙慧娱和副军长柳元麟作为人质留在昆明,自己得以脱身。这件事虽然后来李弥用任命他当副总指挥予以补偿,但柳元麟内心是否耿耿于怀我们不得而知,总之通过后面事件的演变发展,我们可以看到,作为政治动物的人是怎样为自己牟取利益的。
钱大宇的父亲,那个注定要倒霉的小小情报外长,一个校官,突然被长官叫去,卫士开了一瓶“绍兴黄酒”,长官亲自同你喝酒说话,你说钱运周能不紧张得背上出汗吗?他当然知道副总指挥的来头,但是作为下级他不大闹得清楚长官之间的复杂关系,如果一旦说话不慎或者话说漏嘴,那么他这个小人物的命运就算活到头了。
几杯酒下肚,柳长官看部下表情僵硬,汗也淌下来,手脚无处放,不像喝酒,倒像受审。他笑笑说:“钱处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钱运周连忙立正回答:“报告,确实不知道,请长官指示。”
柳元麟和蔼地说:“看你紧张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钱运周大吃一惊,他不知道柳长官暗示什么,是不是指他与李国辉有某种特殊关系?或者隐瞒什么情报没有汇报?李国辉是金三角元老,因为受排挤,与柳元麟关系不甚融洽,他是李的老部下,处在夹缝中的他就说不清楚。他正要解释,长官把他肩膀按下去说:“不着急,来来,喝酒喝酒。”
两人一连干了五六杯,柳元麟吩咐再开一瓶。钱运周不敢说不喝,只得硬着头皮往下灌。热辣辣的酒精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将肠胃里的血液点燃,他觉得脸开始发烧,嘴巴控制不住,话也多起来。柳元麟又像责备又像关怀地说:“钱外长,你很年轻,又有能力,真是前途无量啊。你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汇报有关美国人的情报?”
钱运周心里很清醒,他大声回答:“回长官的话,李长官下过命令,对盟军一律开绿灯,不保密。所以没有监视他们。”
柳元麟没有看他,却把玩手中的酒杯,轻描淡写地说:“钱处长,你是李师长老部下,我知道你们曾经在医院里密谋事情。是不是同美国人有关,啊!?”
钱运周脑袋“嗡”地一响,像挨了一颗炸弹,差点跌下椅子。密谋造反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在医院养伤期间,李国辉来看他,确实悄悄谈起美国人策反李弥和脱台独立的事情。李国辉反对独立,但是不敢反对李弥,所以对金三角前途忧心忡忡。柳元麟居然就知道他们在医院谈话?难道隔墙有耳,还是有人出卖了他?他汗流满面,战战兢兢地分辩说:“长官,那天我、我……你知道,我受了伤,李师长来看我,不是什么密、密谋。”
柳元麟刀片一样的眼一下子刺穿部下的心,他悲天悯人地摇摇头,盯着下级躲闪的眼睛说:“钱处长,你搞对外情报,那是打仗用的。我搞内卫情报,什么人的行动都别想瞒过我的眼睛。这一套我比你在行,懂吗年轻人?”
钱动周终于感到吃不住劲了。他是个小人物,一只蚂蚁,他怎么敢得罪柳长官,这个除李主席外的金三角最高统帅呢?他会像踩死蚂蚁那样把他踩得粉碎。但是他也不愿意背叛李国辉,那是他的人格,他的自尊,他作为人的起码精神信仰,“忠”,“义”,“信”,这些信念是军人的精神灵魂,支撑他的脊梁,使他站着而不是趴在地上做人。
但是柳长官显然不肯放过他,他温和地俯下身来威胁说:“年轻人,你不替自己前途想想,不替家庭孩子,还有你的土司岳父想想吗?……已经有人告发你,我是为你好。”
长官的话像一柄重锤,他听见“轰隆”一声,自己的脊梁骨像狗一样折断了。一个人要是中了枪弹,他还可以复原,但是如果人格被摧毁,他就再也没法站起来。这天夜晚,一头小动物被大蟒猎杀,一个小人物的灵魂被吞噬,忠诚与叛卖,信仰与利益,崇高与卑微,道德与耻辱,大千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激烈的冲突和碰撞。钱大宇说,后来他父亲酒气醺天地摸回家里,莫名其妙抱头痛哭,那时候他还呆在母亲肚子里,他听见父亲喃喃地对他说,儿子啊,长大走得远远的,千万不要……当兵。

5
据说李弥要当“缅甸王”的狂言传到台湾,引起诸多非议猜测,一个中心话题是,李弥到底想干什么?
李弥就是拥兵自重,就是要当“缅甸王”,蒋介石也无能为力,台湾自身难保,对千山万水之外的金三角,对有美国人做后台的李弥,你又能怎样呢?没有资料记载蒋介石对此事如何反应,是否又骂了“娘希匹,”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台湾决不会坐视不管。
李弥讲话过后一个多月,一个化名杨哲惠的台湾木材商人随马帮抵达金三角边缘重镇美塞(夜柿),等待进入缅甸大其力(勐板)。
台湾商人看上去有四十岁年纪,戴副墨镜,所以不大看得清楚他的眼睛。他个子不高,厚嘴唇,脸上多肉,高颧骨,样子不大随和,不大像个会做生意的商人。商人大多油嘴滑舌和气生财,见人三分笑,这个人却始终皱着眉头,好像不会笑,或者即使笑也决不会露在脸上。他给人感觉比较生硬,比较独立,就像一块棱角锋利的大石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他的随行马帮有几十人,个个噤若寒蝉,小心谨慎地跟在后面。
对面土路上出现一队赶路的骡马牲口,马蹄得得,踏出一溜急急的尘烟来。一个穿便服的汉人男子跌跌撞撞跳下马来,看得出他表情激动热泪盈眶,要不是旁边有人拦住,他准会趴在地上磕起响头来。
“柳将军,民国二十八年经国回奉化溪口老家奔丧,一晃十五年过去了,真是世事沧桑啊!”木材商人执着中年人的手亲热说道。
“大公子,元麟真是时时想念您和校长啊”。穿便服的中年人喉咙哽噎,眼泪涌出来。
中年男人是前总统府副侍卫长,金三角反共救国军副总指挥柳元麟。而貌不惊人的木材商人则是未来的台湾国民党领袖,蒋介石的大公子兼接班人蒋经国!
这是一个级为秘密和冒险的行动,连李弥也被蒙在鼓里,蒋介石竟然派出蒋经国到金三角视察,我们便不能不联想到,这是对李弥狂言的最敏感反应!
设想一下,如果李弥有心造反,闻风将蒋经国扣押,当作人质与台湾谈判,台湾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有乖乖答应李弥条件?退一步说,即使李弥不造反,缅甸政府或当地土司绑架蒋公子,蒋介石也是后悔莫及啊!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蒋介石走出这步险棋,当是一着败招。不料我在美斯乐台湾读书会看到一本书名为《蒋总统与海外赤子》的书,信手翻来,却翻出一段惊天动地的历史缘由,无意之间,历史之谜迎刃而解。原来蒋经国曾与柳元麟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生死交情,我相信是台湾决定派蒋经国前往金三角秘密接见柳元麟的主要原因。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十一月,浙江奉化溪口遭日机轰炸,蒋经国生母毛福梅被炸身亡,时为总统府侍卫总队团长的柳元麟奉命护送蒋经国前往老家奔丧。日本人闻到风声,一路飞机跟踪投弹,还有日奸给飞机指示目标,幸好柳元麟一路悉心护卫化险为夷。有两次惊心动魄的遭遇,一次车队被炸,还有一次呼啸的炸弹落在前面,柳元麟奋力将蒋经国推到水沟里,自己和卫兵压在上面,结果自己负伤血流不止。当时他们都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年轻人容易动感情,柳元麟比蒋公子长两岁,蒋经国当场感动得泣不成声,抱着受伤的柳元麟叫大哥。
柳元麟很快被晋升为将警卫旅长。
柳元麟接台湾密电,当时并不知道什么人物来视察,当然更不会想到小蒋亲自出马。他从电令中那种严厉口气能猜出来人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也许是国防部长亲临金三角。直到远远看见桥头上站着一群人,看见那个熟悉而又久违的身影,这才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明白原来生杀予夺的上帝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
我相信这次会见决定了李弥的命运。台湾信任柳元麟,柳元麟效忠蒋氏父子,这就等于架空李弥,再说李弥自己躲在曼谷享福,而柳元麟却在勐萨第一线打仗,谁能更快控制部队呢?我不知道柳元麟是否恨李弥,我不愿意猜测他的个人品质,但是效忠台湾显然比效忠李弥有更大的好处,也更名正言顺,柳元麟何乐而不为呢?
蒋经国在大其力一家华侨私人当铺与柳元麟密谈一夜,密谈内容不得而知。钱运周亲自参加布置秘密警戒行动,一连二十四小时不敢合眼。他得到的最高报偿是未来的蒋总统亲自与他握了手,并亲口勉励他“好好跟着柳总指挥干,前途无量”。请注意,是好好跟着柳总指挥,而不是李主席,所以钱运周受宠若惊之余,庆幸自己总算没有站在柳总指挥对立面。
第二天一早,这个化名叫杨哲惠的台湾木材尚人悄悄离开大其力返回泰国,一行人身影过了界桥,登上等候在泰国边境的汽车。汽车发动起来,在夜柿通往曼谷的漫长公路上扬起滚滚尘灰,很快消失在雾气中不见了。

6
关于云南省主席兼反共救国军总指挥李弥被诱骗至台湾软禁一说,民间有多种版本,台湾官方未见证实。我在金三角采访时,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这件事。我关心的问题是,李弥是否意识到是个阴谋?他为什么还是要去?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三十年后,晚年的李弥在台湾出版一本《李弥自传》,对这段对他个人至关重要的历史一笔带过,称:接台湾国防部急电,要我立刻赴台出席。当时有幕僚劝我以副总指挥代行出席,我不允,到台后以身体不好为由,不再返回金三角。
这段含含糊糊的话中确有许多隐情。为什么幕僚要劝其……代行出席?为什么“我……不允”?到台后为什么“以身体不好为由”留下?我在勐萨采访那位前幕僚老者,他回答说:“多数人都劝李主席不去,台湾传说很多,早已有所耳闻,李主席犹豫不决。”
我说李弥主要顾虑什么?
他说不去正好给了别人口实,没有的事情也就有了,老头子疑心重,当面解释还要好些。
我说李弥为什么要说当缅甸王的话,他不想造反吗?
幕僚回答: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李主席是想在美国人和台湾之间打张牌,既不能全听美国人的,也不能太受制于台湾。既要更多美国援助,又要更大权力,没想到老总统就使出那一招。
我恍然大悟,军人注定成不了政治家,这就是李弥的悲剧。我说:在李弥去台湾这个问题上,柳元麟是什么态度?
幕僚说:柳副总指挥一日之内打来三份电报,力劝李主席成行。
我明白了,李弥其实还是无辜,他是个忠臣,就像台湾后来评价地“孤臣孽子”一样,他决不是想谋反,只不过想多得一些美国援助,多得一些自主权,把金三角的事业再做大些,做轰轰烈烈些,于是他遭到政治家迫害。
反之蒋介石又有什么错呢?你在外面闹大了,气粗了,美国人援助给得多了,你要当缅甸王了!“王”是什么?不是跟总统平起平坐吗?政治家嗅出的是闹独立的危险野心。
柳元麟装着很清白的样子,把李弥顺手推下井里去。他做错什么吗?他不是忠君爱国吗?所以没有人做错事,历史的车轮只不过按照惯性向前滑行。
雷雨田说,李弥被软禁还有一个小插曲。据说李弥同太太龙慧娱搭乘国际航班前往台北,李弥把太太安顿在一位朋友家,然后去见一个老长官。没想到那位老长官一见他不由得脸色大变,连连埋怨你太胆大,怎么就敢回来了?上面正要追究你谋反罪呢!
李弥大吃一惊,等他道出由来,才知道原来小蒋已经微服私访,悄悄去了金三角视察,顿时吓得手脚冰凉。要说他谋反是没有证据的,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不知道?老蒋手段的狠毒他不是没有领教过,许多人头落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老长官提醒他,趁他们还没有来找你,快回去再好自为之吧。
李弥出了一身冷汗,慌慌张张叫了辆车直奔机场。不凑巧的是,曼谷航班刚刚起飞,还有一架香港航班正在登机。他在机场十万火急给朋友打电话,对方回答李太太同女主人逛商店购物去了。太太龙慧娱是原云南王龙云的侄女,上次在昆明扔下太太,让她做人质吃了不少惊吓,这次倘若又扔下她,他这个丈夫还算人么?
这个闪念断送了他搭乘香港航班的最后机会。好在晚上还有一次航班是飞往马尼拉的,李弥打定主意,只要离开台湾就行,回去再解释吧。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李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天快黑的时候,太太终于逛完商场回到朋友家,他在电话里什么也没有多说,只吩咐她火速赶来机场。还有半小时登机,这是最后一次国际班机,如果再错过,他们只好听天由命了。
当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登机的通知时,一辆黑色大轿车终于飞驰而来,他快步迎上前,车门打开,他看见下来的人不是太太龙慧娱,而是另外一张秃顶而多油的中年男人笑吟吟的胖脸。他认出此人是台湾总参谋部副总长萧毅肃上将。
李弥长叹一声,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了。
据说蒋经国兴冲冲向父亲报告李弥被软禁的消息,蒋介石没有马上发表意见,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回来了,就是一只死老虎,也不要急着去打,以免给美国人造成不合作的印象。还是给他一两个闲职养着,像个有功之臣的样子。”
儿子请示:“金三角方面如何改组?”
蒋介石说:“那个地方,不要搞太大规模,山高皇帝远,搞不好就成了独立王国,变成自家对头。联合国不是在声讨我们吗?可以公开撤退一些人回来,把李弥的旧部人马全部撤回来,也好给联合国做做姿态。”
蒋经国建议说:“剩下的队伍,是不是让柳元麟指挥?我看他是个效忠的人。”
老政治家看了小政治家一眼,没有明确表示赞赏或者反对,只是谆谆告诫他说:“这件事你去做决定。官场之人,无论对谁都不要太相信。你给他权力他就会取代你,所以记住一条,决不能让他们羽翼长丰满。”他满怀希望地鼓励自己接班人说:“你是主子,他们是奴才,该打断他们腿时决不能手软。”
后来台湾秘密下达最高统帅令,以李弥突然中风为由,解除他云南省主席和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职务,调任台湾国大代表,中央评议委员等职,金三角由柳元麟指挥。根据台湾近年出版的史料,许多亲近李弥的友人回忆说,李弥直到逝世前没有任何中风迹象,身腿自如,可见中风之说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李弥从此退出历史舞台,销声匿迹,真正过起退休寓公的平庸日子,直到1973年心脏病发作去世。
1952年10月,蒋介石密令特务制造车祸暗杀亲美派政要吴国桢,次年吴被迫激流勇退,辞去台湾省主席职务,赴美讲学定居。
两年后亲美派将军孙立人被解职。再后来发生所谓“孙立人兵变”事件,孙被囚禁达三十三年,其部下被判刑遭迫害受牵连者达五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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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大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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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遍地流淌雨水,天空时晴时雨,气候变幻莫测的金三角雨季,空气中混合着腐叶霉烂的潮湿气息和植物蓬勃生长的清香,森林是一幅富有深意的背景,时明时暗的光线在错落的空间中制造出丰富的层次效果来。我就在这样一幅背景中品味着主人的“雨田茶”一边进行采访。据说这种品牌的茶叶正在进军台湾市场,它完全采用台湾工艺,其品质不亚于世界闻名的“台湾高山乌龙”。我问雷雨田:“您毕业于南京中央宪兵学校,黄埔正宗出身,您为什么不去台湾而选择留在金三角呢?”
雷雨田回答:“台湾官多兵少,军长当团长,团长当连长,我一个小小的宪兵少校,连我的长官到台湾都没有位置,我能指望什么?”
我说:“那时您还年轻,奋斗也没有希望吗?”
雷将军凝望森林的大背景,我不知道他从那幅永恒的画面中看出什么奥秘没有。他肯定回答我:“没有希望。奋斗要有条件,你知道,有两个关键因素起作用。第一,我不是浙江人,进不了浙江系圈子。第二,我没有后台,李弥一倒,云南人就没有了靠山。”
我说:“我注意到,在这个大撤台的时刻,留在金三角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云南人,请问将军,这是偶然的吗?”
雷雨田沉吟片刻,他严肃地回答道:“云南人恋家,他们觉得金三角近而台湾远,所以金三角更像家乡。另外因为云南人中间出了一位领袖人物,他把云南人团结在一起,并给他们带来希望。”
我已经猜出他指的谁,但是我更愿意让主人来回答。老人慢慢抬起手臂,指向我们身后一座树木茂密的山头。刚巧这时阳光破云而出,在那片黛绿色林海的大背景下,一座辉煌的琉璃瓦顶建筑从万绿丛中跳出来,我知道那是当地标志性建筑之一的“希公墓”。它的主人名字叫段希文。
雷将军和蔼地说:“年轻人,你去那里看看吧,也许它能告诉你一些什么……今天我们金三角的和平时代,金三角百万汉人难民的安定生活都离不开他,是他带领大家走出战争的苦海。一句话,没有希公,就没有美斯乐。”
我惊讶于这话的熟悉程度,或者说这种语言逻辑的熟悉程度,有种在大陆的感觉。我想原来即使隔着厚厚的政治壁障,两岸还是思维相同,文化相同,这不是同根同种的最好证明是什么?这样一想,我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2
段希文,云南宜良人,云南讲武堂十九期步科毕业,与共产党总司令朱德元帅和越南共产党领袖胡志明同为校友。段希文曾任滇军师长兼武汉卫戍区司令,军阶少将。1949年所部在广西被歼,他只身一人化装经广东到香港,后为李弥招募到金三角,历任军区司令,第五军军长等职。后为金三角国民党残军最高总指挥。
据说段希文有文化,重思考,不鲁莽,善待人,所以威信很高。我听说这样一件事,他对部下提问说:“要是当初李国辉不肯交出部队,现在金三角会怎么样?”
部下回答不出。也许不是回答不出,是不敢回答,因为脑袋里面有这样念头都是谋反罪。
段希文哈哈一笑说:“兵权兵权,有兵才有权,枪杆子不能交啊!”
我很欣赏这个道听途说,倒不是李国辉无能,而是李国辉是个正统军人,段希文是个非正统人物。军人受制于命令,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无所作为,像李国辉、李弥,像历史上的岳飞。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岳飞如果不是明知陷阱也往下跳,而是带领十万大军打回来,把奸臣贼子统统消灭,再抵御外侮不是没有后顾之忧吗?这不是对保卫国家更有利吗?而非正统人物往往思想解放,不受清规戒律约束,敢于反传统,敢于独辟蹊径,所以常有所作为。“乱世出英雄”,乱世不就是礼崩乐坏纪律松弛吗?不就是正统思想不灵光,小人物的出头机会来了吗?试想如果不是国民党兵败大陆,会有李国辉在金三角的一番作为吗?而一旦国民党残军恢复等级和秩序,李国辉不是又重新变成一个小人物吗?
我看到希公墓坐落在距美斯乐村外一公里山上,南北朝向,气魄宏大,据记载耗资上千万台币。一道宽大石级沿山而上,仿故宫太和殿雕梁画栋,石壁上刻有二龙戏珠图案。公墓为花岗石镶嵌,屋顶琉璃瓦,大理石圆柱,中央是一座大理石灵柩,供游人参观凭吊,总之整体感觉让人联想到著名的南京中山陵。
主人的遗像悬挂在正面。那个名字叫段希文的老人高高在上,隔着一段历史距离静静地注视着我。从外貌看,他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老人,样子很斯文,目光和蔼,表明他的性情和涵养都不错,不大像职业军人,而像日本电影里的国会议员。就是这个像议员的人,一度接管军队权力,称霸金三角达二十年,名闻遐迩,人称“美斯乐之父”。他是怎样把自己变成金三角的太阳呢?在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演变史上,他领导汉人军队究竟起到怎样推波助澜的作用?
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噔噔地朝我走来。金三角暑热难耐,人人都穿短袖衬衣或T恤,这个人却头戴钢盔,全身美式军服,让我险些误以为时光倒转或者有人在拍电影。他向我咔地敬个军礼,动作绝对标准,然后转身点上香炷,以立正姿势在墓旁肃立。我这才看清他原来也是个老人,年纪有七十岁吧,陪同我一道来的向导小米说他叫黄家福,是希公的老传令兵,抗战时期就跟着段希文。希公仙逝,他就自愿为希公守灵,十几年如一日,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我心里很觉震撼,因为这样的陪葬式的忠诚在大陆已经绝迹,没有活人自愿天天陪着死人。我问他:“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他立正回答:“报告,黄家福愿意。”
我说:“你家在哪里住我上你家里好吗?”
他回答:“是!黄家福家住董家寨。”
我想起一个问题,问:“你有工资吗?”老人没有听懂,一脸茫然。我换一个名词说:“薪饷,你有薪饷吗?”
老人听懂了,说:“报告,黄家福自愿为长官守灵,没有薪饷。”
我很奇怪,问他:“那你怎么养活自己?”
老人无语,他挺了挺胸,一动不动,像尊石头雕像。后来我去他家里看了,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贫穷之家,基本上家徒四壁。我得知老传令兵的义举感动了许多人,台湾救济总会定期救济他的生活。
我不知道西方游客怎样看待这种忠诚义举,我估计他们理解东方文化比较困难,他们也许会把老传令兵的感人行为同秦始皇兵马俑联系在一起。但是我又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许许多多中国的黄家福们,段希文的春秋霸业会成功吗?

3
我从采访中得知,李国辉听到老长官李弥在台湾遭软禁的消息,一时间呆住了,不禁心灰意冷。
那位被采访者说,李师长把自己关在师部长吁短叹,寝食不安。他对卫士说过好些话,那都是些沉重的肺腑之言,大意是八年抗战中国打胜了,因为国民党团结一心,军民合作,后来国民党失败了,因为他们变成一盘散沙,被共产党各个击破。三年前复兴部队打败缅甸军队,因为这些国民党败兵没有退路,为生存而战,但是今天国民党再次断送胜利成果,因为他们总是打内战。
我理解这位赫赫有名的“金三角之父”小李将军的心情。如果说当年他带领一千多人逃出国境,那时虽然形势险恶但是尚有希望的话,现在他是彻底绝望了。他明白这个强大的国民党帝国已经来日无多,就像一个人被宣布患上癌症,而且病入膏肓,一切属于你的未来前途都将被时间无情地剥夺。不是敌人打败他们,而是被自己打败。
此后不久,李国辉在指挥部一次会议上同新上任的反共救国军总指挥柳元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次冲突彻底断送了李国辉作为职业军人的个人前程,将他留在金三角的最后希望打得粉碎。
同李国辉形成鲜明的对照是,侍卫官出身的柳元麟将军显然心情不错,这位身材瘦长的浙江人满面春风大权在握,他已经得到台湾蒋介石的密示:“忍辱负重,苦撑待变。”这个八字方针预示李弥时代兵强马壮的盛况一去不复返,他现在面临最重要的任务是,稳定军心,重组队伍,悄悄潜伏,东山再起。
联合国大会后,由美国人出面在曼谷召开了一个缅、老、泰、台四方秘密会议,决定台湾从金三角撤出军队。当时韩战已经停火,美国人控制不了金三角,他们又不愿意看到国民党把手伸得太长,所以干脆顺从国际舆论,也就是说美国人再次出卖国民党。但是撤不撤军,怎样撤,那是台湾的事,国民党有自己的利益,这就造成一个复杂局面:美国人叫撤,台湾不想撤,美国人就先撤了联络组,还威胁要切断对台湾的经济援助,并把四方会议的决议向全世界公布。台湾尝到了苦头,蒋介石立刻软下来,不仅同意撤军,还同意按规定经由泰国(国际监督)撤退,届时全世界许多记者都将到现场报道。
接下来美国人只管在文件上签字,签了字就生效,这是西方人的习惯。台湾方面搞个偷梁换柱的游戏,密令柳元麟公开撤退一部分,留下部分骨干队伍,以便改头换面继续占领金三角。
柳元麟面临最棘手的工作是重新分配权力。撤退哪些人,留下哪些人,也就是说他能否顺利控制留下来的部队,那些李弥的老部下是否买他的账,这对于新上任的最高长官柳元麟是一个严峻考验。李弥旧部当中,又数李国辉态度最关键,他的职务虽然只是个师长,但他是金三角的创始人,在部队有威望,劳苦功高,留下他对稳定部队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刚好这时李弥从台湾带给李国辉一封密信,嘱其一定要在金三角坚持下去,把握兵权,决不要回台湾。不料这封信落到情报处长钱运周手中,钱处长选择把信交给了柳元麟而不是昔日的长官李国辉。柳元麟看过信,觉得是跟李国辉摊牌的时候了,所以在一次指挥部会议结束后,单独把李国辉留下来谈话。
其实论年龄资历两人相差无几,从军年限也差不多,若论运气李国辉就差多了。柳元麟因为是浙江慈溪人,黄埔毕业一帆风顺走上仕途,又在总统府做侍卫官,三十岁已经当上将军。李国辉则没有这种幸运,他是河南人,与蒋介石故乡相去数千里,所以一直在前线带兵打仗,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直到第八军在云南被消灭前还是个副团长。他生性耿直,关爱部下,对那些靠手段而不是战功爬上去的军官不大看得惯,因此在长官眼里是根刺,就是李弥也从不重用他。好在战争年代需要有本事的人打仗,所以那些不喜欢他的长官也没法把他从军队里赶出去。
可以想见,柳元麟决不会喜欢李国辉,就像李国辉决不会喜欢柳元麟一样。无奈这是用人之际,利益为重,长官有时也向部下妥协,这就是眼下两人间相辅相成的微妙关系。
柳元麟开门见山问李国辉:“请问李师长打算何去何从?”
李国辉搔着铁青的头皮回答:“我还是去台湾的好,反正仗也打完了,留把力气回家养老婆孩子。”
柳元麟笑笑,递过那封李弥的密信给他,意味深长地说:“李师长能征善战,正是为党国出力的时候,哪能早早就言退休呢?”
李国辉看完信,表情僵了一阵。他喃喃地说:“李长官错了,他不知道李某无意介入权力纷争。我想问一句,这封信怎么会落到柳长官手里?”
柳元麟恶毒地回答:“既然李师长想知道,我就实话告诉你,是你从前的部下钱处长奉命交给我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做得很好。顺便奉劝李师长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弥冒犯最高统帅,你不要再死心塌地跟着他走。”
李国辉好像挨了一巴掌,明白自己遭到出卖。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两点火花在跳动。他问:“请问柳长官,我到底该跟谁走呢?”
柳元麟嘿嘿一笑,向他摊牌道:“只要你向我宣誓效忠,服从我的命令,我会向台湾保举你做中将军长。”
李国辉眼前起了一片灰雾,就像当年过蚂蟥谷,陷入致命的瘴气包围中。想当初,他和谭忠两人支撑败局,千辛万苦,多少人流血牺牲,金三角才有今天这个局面。谭忠早在一年前成为被排除的异己,退役回台湾,听说在台北街头摆小摊。现在该轮到他了,也许今后的下场连谭忠还不如,这也是各人的命吧。
他不想在那个卑鄙的长官面前流露自己的软弱,扣上军帽,坚定地说:“长官不必费心,我已经决定回台湾去,回去做个老百姓,靠力气吃饭。李某一介武夫,不堪长官栽培。”
柳元麟还想说什么,李国辉双腿一并,敬个军礼就出去了。

4

钱大宇告诉我,在金三角,大名鼎鼎的贩毒大王张坤沙与张苏泉并称“二张”,他们的军队称“张家军”,这两人关系就像亲兄弟,或者像左手和右手一样不能分开。我认为这是一种共生现象,就像树和藤,因为生长在一起,后来就变成一个不能分离的整体。据说二张有过多次生死之交,这些故事在金三角广为流传,我后来认识的一位知青朋友焦昆也向我证实这一点。他说坤沙曾经在炸弹坑里刨出自己的长官张苏泉,后来张苏泉又从虎口中救过下级坤沙一命,当然后来那场轰动东南亚的著名绑架行动也可以看作二人的真情合作。焦昆同我说这番话的地点在金三角著名的美斯乐。需要说明的是,我的知青朋友焦昆曾经在坤沙手下做过事,当过军需官,当然这是后话。
这个惊心动魄的现代打虎故事发生在本世纪五十年代金三角的原始森林。在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注视下,茂密的亚热带丛林静悄悄,猎手鱼贯而行,他们的脸时而发亮,时而模糊,折射的光线扭曲了这群人的影子,使他们看上去如丛林幽灵。头顶什么东西啪的一响,让人禁不住头皮一炸,随即树林又跌入死寂。空气很压抑,像铁,冰冷而沉重,没有心跳,连小虫子也噤了声,于是人们的汗毛都悄悄竖起来。张苏泉往树上看看,树上有个拿望远镜的士兵,像头拙笨的大猩猩朝下面焦急地比划,那手势的意思是,一头老虎正从他们追赶的方向走远去。
他们扒开草丛,猫着腰加快速度往前赶,不料刚刚追出两百米,老虎却不可思议地回转来与人类迎面遭遇。这是头体格巨大威风凛凛的孟加拉雄虎,它身披金色闪电,皮毛光亮,目光如炬,居高临下地站在岩石上,高傲而轻蔑地注视这群渺小而可笑的两脚动物。它是森林之王,它已经从空气中嗅出入侵者的陌生气息,这是它的领地,它迎着战斗而来,森林统治者的骄傲和优越的本性驱使它向入侵之敌宣战。
士兵哆嗦一下,连开几枪没有击中。兽中之王腾空而起,一声怒吼,地动山摇,犹如平地落下惊雷,空气中掠过死亡的闪电。一个可怜的士兵当场毙命,另一个人被扑倒,眼看性命不保。关键时刻,连长坤沙勇敢地冲上去,他手中拎着一支步枪,迎着老虎猛戳一刀。猛兽挨了一击,疼痛使它更加怒不可遏,扔下那个吓昏的人咆哮着来扑坤沙。坤沙就势往下一蹲,扣动扳机,没想遇上一颗瞎火,居然没有打响。老虎的尖齿利爪眼看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寸远,后来坤沙对人说,当时他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没有与死神亲吻的勇气。
就在这个紧急时刻,张苏泉大喝一声,冲上来狠狠射出一梭子弹。这是致命的一击,老虎打了一个滚,挣扎一会儿就趴在地上咽了气。
森林突然安静下来,如同风暴过后的海洋,阳光依然在天空闪烁,小鸟快乐地从天空飞过,一头死老虎躺在血泊中。年轻军官坤沙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发呆,张苏泉走过去拍拍部下的头,他才突然惊醒一样,咧开嘴难看地笑笑,接着眼泪就慢慢地滚下来。
据说张苏泉对坤沙说了一句很轻松的话:我们扳平啦,一比一。张苏泉在军校是篮球队员,喜欢用篮球术语。
有人告诉我说,坤沙先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我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不是个好士兵。还有人说坤沙其实很怕死,根本不会打仗,如此等等,我倒认为这些都不是缺点。巴顿是常胜将军,但是巴顿懂政治么?列宁同志连手枪也没有摸过,这并不妨碍他照样领导十月革命的胜利。坤沙有一个张苏泉就足够了,这次生死之交可以看作上帝馈赠他们的礼物。
死虎足有五六百斤重,士兵抬起猎物,搀扶受伤的同伴,欢天喜地地下山了。寨子里的掸族百姓都出来念佛,当地人对老虎十分敬畏,尊为山神,军队射杀山神当然不是好兆头,巫师就暗地里造谣说,要生祸事,有血光之灾,弄得到处人心惶惶。
七十年代有台湾记者采访退休将军李国辉,问李将军对贩毒大王坤沙如何评价?李国辉回答说:我对坤沙认识不多,那时候他还是个很年轻的下级军官。又问:你对现任掸邦革命军总参谋长张苏泉如何评价,据说他曾经是您的下级?将军感慨回答:他应该是个有作为的军官,但是他后来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我从采访中得知,张苏泉所以最终留在金三角,没有加入返台队伍名单,很大程度是被李国辉说服的。这个情节很重要,毒品王国没有张苏泉,就好比《三国演义》刘备没有孔明,二次大战的希特勒少了希姆莱,金三角就少了许多精彩。张苏泉是李师长爱将,他受到青睐的原因除了会打仗外,还因为他们都是河南老乡。李师长是个有信仰的军人,他劝说部下留在金三角,继续进行反攻大陆的神圣事业。据说张苏泉问了这样一句话:“既然您知道那边没有热板凳坐,闹不好还要跟李主席一道受连累,为什么还要返台?”
李国辉叹道:“生为民国人,死为民国鬼,不成功,则成仁。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是国防部点了名的人,跟你们不一样。”
张苏泉忿忿不平地骂道:“台湾那些鸟人,只知道争权夺利,哪里懂得打天下的艰辛?我们都跟您回台湾,哪怕卖烧饼也图个轻松自在!”
李国辉斥责说:“胡说!我好歹当了几十年兵,家中有老有小,回去种地也清闲,你跟我去做什么?你们年纪轻轻,到台湾更没有出路,不如留在金三角,这是党国的最后一块根据地,反攻大陆的桥头堡,要是沦陷他人之手,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死不瞑目啊……乱世出英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们别跟我一样没出息。”
李国辉苦口婆心地劝导部下留在金三角,这位“金三角之父”像一个将要去天国远行的老人,把他的未竟事业寄托在儿女身上。他的说服工作终于起了作用,我们看到,他的旧部包括张苏泉在内的大多数下级顺从长官意志,在这片异域土地上牢牢扎下根来,成为主宰未来金三角命运的一支骨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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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李国辉骑马一路狂奔,前面出现一排房子,那是钱运周的情报处。
李国辉闯进门来,脸黑得要下雨。钱运周情知不妙,垂手说话:“长官,小钱对不起您,您要打要杀都应该。但是您听我说句话,小钱为您好,您还是留下来吧,回台湾哪里有您我的容身之地呢?”
李国辉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自己的马靴上,他打量这个从前喜爱的部下,尖刻地讥讽道:“钱处长,恭喜你攀上高枝。你当然可以留下来,我算什么?保不住将来把脑袋丢了,还不知道怎么丢的呢。”
钱运周挺直身体,他大声说:“长官,请不要误会,我是真心为您好。您再想想,请不要意气用事。”
李国辉大怒,一马鞭抽到钱运周脸上。钱大宇说,他父亲脸上顿时鲜血飞溅,后来伴随父亲终身的那道醒目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父亲依然身体笔直,任凭长官打骂,让鲜血汩汩地淌在军衣上。钱大宇向我讲述往事的时候表情很痛苦,他说父亲实在是没有办法呀!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谁叫你是个小人物呢?在权力和长官意志面前,一个小人物是多么可怜,多么卑微,别人随时可以决定你的生死。人是利益动物,谁不想活得好一点,爬得高一点呢?可是老长官不理解这些。有时候,人并不想做违心事,可是又不得不做,这里面有多大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试想如果一个部下敢于反抗柳元麟,他还不跟只蚂蚁一样被踩得稀烂么?
屈辱和难过使钱大宇的父亲的眼泪像喷泉一样汹涌而出。父亲挨了打,脸上淌着血,但他还是大声回答:“是!小钱不是人,干出对不起长官的事,愿意受到长官的惩罚!……小钱还是要说,长官请不要走,留下来重振旗鼓!台湾不是长官的地方,长官的队伍在金三角!”
李国辉紧攥马鞭的手松下来,他背过身说道:“我不想再见到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转告柳长官,这片土地上埋葬有成千上万汉人官兵的尸骨,我们每个人都为它流过血,请他带好这支队伍。就说我李国辉拜托了,将来到了上帝那里我也会感谢他。”
钱运周万般无奈,只好脚跟一碰,洒泪而别。李国辉骑上马,马蹄得得远去,像一缕青烟,消失在那段历史结尾的深处。我透过岁月的烟云,看到狂奔的李国辉满脸是泪,他猛地勒马山头,山风扑面而来,拂乱一头灰发。放眼望去,高天淡云之下是金三角的青山绿水,这不是他的祖国,却是他魂牵梦萦的热土。这个戎马一生的将军右手并拢,向金三角,向这片热土之下的长眠者,也向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段辉煌的岁月告别。这位昙花一现的将军把忧伤的目光转向东方,在高高的蓝天之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他看到一个状如橄榄的海岛,那将是他未来的归宿之地台湾。“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山风吹干将军的热泪,时间是雕塑家,亚热带阳光将这个人物聚焦锁定,然后封存于金三角历史的画册上。
几个月后,退役军官李国辉率领家小来到台北县一处荒凉滩地,他们盖起房屋,开垦田地,过起以养鸡为生的宁静的农家生活……

6
台湾撤军的消息传来,对所有浴血奋战,刚刚看到希望的国民党官兵来说,无疑于釜底抽薪当头一棒。士气刚刚聚拢,队伍正在壮大,根据地刚刚巩固,万分艰难的反攻复国事业才开了一个头,这艘船却要沉没了!一时间军心大乱,如果说从前是因为一个共同命运,一个共同目标,这群中国人患难与共,置之死地而后生,团结一心,同仇敌忾,那么现在这种基础瓦解了,每个人都不得不考虑一个摆在面前的现实选择:何去何从?
总之这是个人心动荡和悲观的时刻,大多数官兵无力左右自己命运,只好随波逐流。少数上层军官不愿意去台湾,他们偷偷带上细软,卷起士兵军饷乘黑夜一走了之,到东南亚某个国家去做华侨。还有许多金三角汉人(华侨)官兵,他们故土难离,不肯到那个海岛去卖命,悄悄当了逃兵……
军令如山倒,台湾岛上那个独裁者的意志不可违抗,于是我们看到,金三角的历史走向发生逆转。我关心的问题是,哪些人选择留下来,成为金三角历史的组成部分?他们的去留将对这片土地产生什么样的重大影响?我看到公元1953年春天,一群云南籍军官团结起来,悄悄开始了对抗台湾命令的地下活动。
在这张同盟者名单上有一串长长的名字:段希文、雷雨田、李文焕、吕维英、李崇文、甫景云、杨少甲、马国俊、钱运周等等,这些人的一个共同之处是,他们都是云南人,他们的故乡都在毗邻金三角的国境对面,因此他们离故乡很近,离台湾却很远,这种距离感基本上决定了他们的命运方向。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掌握军队,都是有枪杆子的实权派,到了台湾,枪杆子还属于你么?也就是说,委员长还会信任你么?你还会继续带兵么?对于这个问题,人人都感到凶多吉少。于是一个历史的教训再次被提出来摆在每个人面前:要是当年李国辉不交出部队,他会落到今天去养鸡的下场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有必要向读者介绍一个姗姗来迟的历史人物,他就是国民党第八纵队司令李文焕将军。这个李将军是个传奇人物,他既非职业军人出身,也没有上过一天军校,相当于自学成材。他一辈子酷爱两支枪:步枪和烟枪。李文焕是云南滇西永德人氏,毗邻金三角边境,父亲为当地富豪。李文焕二十岁就无师自通地拿起枪杆子,自封团长,往来金三角做鸦片走私生意。民国三十九年(1950),他已经拥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八九百条枪,被国民党封为县长兼自卫总队长。李弥为扩充势力,将他拉入麾下,任命为少将纵队司令兼“反共抗俄军事大学”军官大队长。
国民党军官基本上都是军校出身,军校相当于品牌,也是身价,就像今天名牌大学毕业生。那时候,头等名牌如黄埔军校、南京中央军校、中央军校各分校,称黄埔系。次一等如保定军校、云南讲武堂、长沙陆军士官学堂,虽然不是黄埔系,因为历史悠久,许多国民党元老也出身于此而被认可。其他各省各地还有数不胜数的所谓军校,这些杂牌士官生压根儿就是乌合之众,被人嗤之以鼻,就像今天混文凭的杂牌社会大学,基本上不被正规军认可。
连一天杂牌军校都没有进过的纵队司令李文焕当然有理由倍受正规军的鄙夷和轻视,军官在背后给他起个绰号叫“烟枪司令”。中国人历来注重出身成分,讲究血统论,国民党也不例外。在黄埔出身的军官眼里,这个来路不明的土匪司令基本上是个冒牌货,是没有合格证书的伪劣产品。我倒不大同意这种看法,因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造就军人的熔炉主要是战场而不是书本。
不管人们有多少门户之见,有多少勾心斗角,关键时刻他们还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当国民党第十三纵队司令李崇文将军宣布不去台湾,也不留在金三角,而是选择解甲归田,到泰国安身立命时,人人都很吃惊。李文焕问:“李司令如何动此凡心?”
李崇文悲观地说:“你们都看见了,这样下去没有出路。我那个纵队,名义上是主力师,现在就像抽筋剔骨一样,人都跑光了,还剩一百多人。美国人走了,李主席被软禁,台湾派柳长官主政,以我平时观察,此公是个专横自负之辈,气量狭小,难以共事。他是浙江人,浙江人最擅长拉帮结伙,搞派系斗争,日后必容不得我们云南人。我还是三十六策,走为上策,请各位好自为之吧。”
不料土匪出身的李文焕却不悲观,他并不认为天塌下来小民就该自杀,他大声表态说:“我是决不去台湾的,打死也不去!那个卵子大的地方,都挤在那里搞哪样?一泡尿从东边屙到西边,尽尿在大官身上……妈的!他柳元麟要是对不住我,大不了重新上山拉队伍,谁听谁的!”
我认为这番豪言尽显李文焕的胆略见识。同黄埔出身的将领相比,他显得更独立,更有主见。黄埔军人接受知识的同时也接受教条,他们的思想尽在框框条条里打转,李文焕没有文凭同时也没有教条,他大不了重新回去当土匪司令,这对他有什么困难呢?
段希文也挽留李崇文说:“都是云南老乡,亲不亲,故乡人嘛。李将军要是不嫌弃,请到我部来屈就做个副司令吧。”
李崇文坚辞不肯,宁愿归隐山野。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所以李将军从此淡出金三角舞台,过着俭朴宁静的平民生活。1998年我在曼塘小村见到他。与李崇文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李文焕力主独立,赢得段希文等人赞同。卫兵当场倒酒,李文焕慷慨举碗陈辞道:“各位,我这人你们知道,没有进过军校,是个粗人。但是我有句心里话,开诚布公,不绕圈子,也不怕别人告我谋反。今后金三角应该是云南人的天下,不是那个浙江人的,金三角跟咱们云南人是半个老乡,老子站在山这边就能把家里喊答应,凭什么让一个浙江人来当家?!……你们要是同意,我们就来干了这碗酒,今后大家都是兄弟,有事彼此照应。对那些什么台湾卵子浙江鸟人,一律都不买账!”
在云南籍将领中,数段希文、李文焕,还有吕维英、甫景云四人势力最大,占全部国民党部队一半人马,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就是金三角半壁江山,柳元麟充其量是个空头司令。于是大家都端起酒碗来干了这碗同心酒,用这种古老方式结成云南联盟。段希文说了一句话作为总结,几十年后雷雨田将军重复给我听。段希文这样说:“我们不做浙江人(应为台湾)的傀儡。喝了这碗同心酒,大家就要握紧枪杆子,齐心协力占稳我们云南人的地盘。”

7
一个国民党帝国迅速崩溃了。
民国四十二年(1953),大撤军在霏霏细雨中拉开序幕。经过特许到泰国边境采访的记者惊讶地看到,一队又一队装备整齐的国民党官兵仿佛积蓄的地下暗河,沿着森林覆盖的山丘、河谷和林间小道,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金三角小镇大其力。一支支军队开过,一双双皮鞋踏着泥泞,骡马、卡车、加农炮出现了,步兵、炮兵、工兵,甚至还有装甲车扎扎地开过来。钢铁洪流川流不息,弄得宁静的小镇整日喧闹不已。军队继续开进,他们越过泰缅边境,开往泰国北部重镇清莱机场,他们将从那里搭乘美国飞机返回台湾。
法新社记者写道:“这是一支经历过严酷考验的军队,你从士兵被亚热带太阳灼黑的脸上,从他们眼睛里闪动着同枪管一样逼人的寒光里,还有他们沉默的脚步踏起的漫天尘土,都告诉亚洲乃至世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能够征服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
《华盛顿邮报》记者写道:“他们肯定是一支可怕的军队,目光凶狠,意志坚强,不怕吃苦……三十多岁的老兵占一多半,其中许多人打过二次大战。这样的军队在战场上无疑有很多经验。记者采访一个姓鲁的上士班长,他是中国山东人,扛着一挺美国机枪。他夸耀说美国武器很好使,比起抗战时候打日本人,武器不知道好多少倍。但是他又表示不想打仗,如果可能,回到台湾就退役。鲁上士的理想是有间属于自己的饭馆。”
另一位《泰晤士报》记者则以同情的笔调这样报道:“……军队后面居然跟随着长长的妇女和孩子的行进队伍,就像汽车后面挂着一列松散的拖车。她们无疑都是军人家属,跟随军队转战。我采访一位姓黄的女士,她有六个孩子,分别是九岁(女)、八岁(女)、七岁(女)、五岁(女)、四岁(女)和一岁(男)。她一手抱着最小的男孩,另一只手拎着一口大皮箱子。其余孩子互相牵着手,大的领导小的在地上走路,看上去像一群可怜的小羊羔。我问黄女士,孩子父亲为什么不来帮帮她?黄女士喘着气说,军队要打仗,一切都靠自己料理。问她孩子父亲在军队里是什么军阶?黄女士停止喘气,她自豪地回答是连长。连长是下级军官,月薪还不到一美金。据说这样的家属有数千人之多,当然都是军官家属,可见战争不仅对男人,而且对女人和孩子同样残酷。”
历时四个多月的大撤军,至次年三月结束。台湾国防部宣布:台湾已经从金三角撤出四个军部七个纵队番号的军队,共计一万零五百余人,另有家属两千余人。至此国民党军队已经完全撤离东南亚,金三角没有国民党一兵一卒。
当我的目光在那段短暂空白的历史上空停留的时候,我倍加关心的问题是,国民党主力走了,他们带走什么,又给金三角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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